日头爬到天际正中,毒辣的日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将广袤的原野烤得泛起层层热浪,正是一天之中暑气最盛的正午时分。
洛阳一行人赶了许久的路,终于行至慕容城下辖的灵韵县地界,早有县衙派来的差役官员在此等候多时,那差役身着青色短打,头戴小帽,面容恭谨,见着队伍立刻上前躬身见礼,几句寒暄过后,便领着众人朝着灵韵县城的方向缓缓前行。
灵韵县并非富庶大城,全境拢共住着十万百姓,县城周边星罗棋布散落着数十个大小村庄,村落依田而建,炊烟与田间雾气交织,透着十足的烟火气。
一行人沿着平整的官道前行,道路两侧皆是一望无际的良田,正值作物生长的旺季,绿油油的禾苗长势喜人,层层叠叠的稻穗与麦秆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泛起连绵的绿波,长势格外茂盛。
田间地头满是辛勤劳作的百姓,男人们挽着裤脚躬身耕作,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不断滑落,浸湿了身上的粗布衣衫。
妇人们或是提着竹篮给田间的家人送饭送水,或是蹲在田埂上除草打理,孩童们则光着脚丫在田边嬉戏打闹,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嬉笑,一派安居乐业的祥和景象。
官道上往来不断,除了耕作的乡民,还有不少结伴而行的商旅。挑着货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铃铛声清脆悦耳。
赶着马车的商队缓缓而行,车上装载着布匹、粮食、杂货等货物,车夫扬着马鞭,时不时吆喝一声。
还有背着行囊的行人、骑着快马的信使,彼此交错而过,虽烈日炎炎,却依旧步履匆匆,整条道路热闹非凡,商旅往来络绎不绝,将灵韵县地界的欣欣向荣展现得淋漓尽致。
长时间窝在颠簸的马车里,洛阳只觉得浑身酸胀不适,马车车轮碾过路面的每一次震动,都让他胃里翻江倒海,阵阵恶心感不断涌上,头晕目眩的感觉久久不散,实在难以忍受,他便索性叫停马车,执意下车步行。
双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迎着微微拂面的热风,方才那股晕车的不适感稍稍缓解,他放慢脚步,一边缓着气息,一边静静欣赏着沿途的乡间盛景,紧绷多日的心神也难得放松下来。
好在此时距离灵韵县城东门,已然不过十里路程。众人行至一处高高的土坡之上,驻足远眺,整座灵韵县城的轮廓便清晰地映入眼帘。
不算高大的县城城墙绵延环绕,墙体覆着淡淡的青灰色,城门口人影攒动,进出城的百姓、商旅有序往来,热闹的气息远远传来。
若是视力好的人,站在这土坡上,甚至能清晰瞧见县城东门外酒肆、客栈挑出的木质招牌,招牌上的字迹随风微动,依稀可辨,街边的屋舍错落有致,隐约还能看到往来穿梭的行人身影,一座烟火气十足的小城,就这样真切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望着眼前田畴丰茂、商旅往来的盛景,洛阳嘴角勾起一抹清淡的笑意,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慕容城知府,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
“看这一片欣欣向荣,商洛往来络绎不绝,看来这灵韵县的县令大人,着实功不可没。”
知府闻言,面上露出谦和笑意,拱手回道:
“大人过誉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们这些地方官,本就是职责所在,守一方百姓,保一方安稳,谈不上什么大功。”
洛阳摇了摇头,笑意里多了几分唏嘘,目光望向远处县城的方向,缓缓开口:
“大人不必过谦。我半年前自京城一路南下,直至南境,沿途所见,大多地方早已摒弃了我当初推行的理念,让百姓有书读,有田耕,重农兴学,不过是空谈。先前费心建立的学堂,多半荒废拆毁,孩童失学、田亩荒芜的景象,见得太多了。”
他抬手指着县城内,一座隐约可见的三层楼宇,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我若是看得不错,前方县城里那座三层高的楼阁,形制规整,不似商铺民宅,倒像是学堂吧?”
知府闻言,顿时朗声笑道:
“大人好眼力!咱们灵韵县这位县令,可是素来仰慕大人的学识与政见,一直谨遵大人定下的规矩,境内凡年满六岁的孩童,无论贫富,皆要入学读书,从未有过半点懈怠。”
说着,知府语气里满是自豪,抬手示意周遭景致:
“也正因如此,灵韵县民风淳厚、百姓安乐,才成了咱们慕容城治下的门面,周遭州县多有效仿,却始终不及。”
话锋一转,知府忽然想起一事,眉头微挑,带着几分疑惑看向一旁侍立的灵韵县县丞:
“不过倒是奇怪,这般重视、仰慕洛大人的县令,今日怎会亲自不来迎接,反倒劳你前来接待?”
话音落下,知府与洛阳双双看向那县丞,目光里都带着几分不解。
只见那县丞面色微窘,嘴唇动了动,神色欲言又止,双手不自觉地攥在了一起,一副有苦难言的模样。
洛阳与知府对视一眼,心中疑惑更甚,却并未催促,只是静静站着,等他道出缘由。
被知府目光直直锁定的那一刻,站在下手处的县丞身子猛地一僵,原本微垂的头垂得更低了,脖颈都绷出了一道紧绷的线条。
他指尖下意识蜷缩起来,反复摩挲着腰间陈旧的玉带,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双脚悄悄并拢,规规矩矩躬身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眼角微微抽搐,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结上下滚动,几番欲言,却终究只发出几声极轻的、含糊的气音。
脸颊隐隐泛起一层不自然的潮红,又飞快褪去,变得有些发白,眼神躲闪不定,不敢去看洛阳与知府的视线,只死死盯着脚下的泥土,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也不敢抬手去擦。
整个人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局促与慌乱,分明是心里藏着事,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的窘迫模样。
直到两位大人都沉默下来,周身的气压愈发沉凝,他才终于咬了咬牙,身子又躬了躬,肩膀微微耷拉着,声音干涩发紧,艰难地吐出了县令抱病的缘由,说话时眼神依旧飘忽,不敢与二人直视。
僵持片刻,县丞才上前一步,躬身低头,声音略显局促地回道:“两位大人见谅,我家县令大人近日染病在身,缠绵病榻,身子实在不便,无法亲自前来恭迎洛大人,还望两位大人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