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一片压抑的深暗。
知府话音落地,许久都没能听见回应,抬头望去时,正撞见洛阳垂眸凝视桌面的模样。
他指尖还扣着茶几,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原本平缓的呼吸忽然沉了几分,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芒,此刻竟透着几分锐光。
“知府大人,倒是比旁人多了几分通透。”
洛阳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投入滚油,让知府浑身一震。他慌忙起身,拱手作揖时脊背都带着微颤:
“大人过奖,不过是顺着大人的话推演,若有妄议之处,还望大人恕罪。”
“恕罪?”
洛阳终于抬眼,目光扫过知府,不辨喜。
“你既看透了这层,便该知晓,今日这密谈,传出去一步,你我皆是万劫不复。”
知府心头一紧,忙应道:“大人放心,下官嘴严,绝不敢泄露半分!”
洛阳没再接话,只是重新垂眸,指尖缓缓摩挲着茶几木纹,像是在梳理棋局的脉络。
“女帝的算盘,打得确实精妙。”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冷意。
“养寇自重的局,左丞相派系的人不仅懂,还比谁都明白。留我这个‘罪臣’在,既是制衡,也是在给他们自己留一个对手,彰显他们存在的价值,他们要是将我们赶尽杀绝,势必会被 走狗烹狡兔死良弓藏飞鸟尽。”
“他们不会这么笨,自掘坟墓,在我贬官的时候就已经停止了争斗了”
“那既不是左丞相派系的人手笔,那此次刺杀……”知府咽了口唾沫,试探着追问。
“当真是陛下的手笔?”
洛阳指尖一顿,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反倒透着彻骨的寒凉:
“是不是,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从这场刺杀里得利,谁就是幕后推手。”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堂外沉沉的暮色,声音沉得像压了千斤:“左丞相一派,绝不会冒着走狗烹狡兔死良弓藏飞鸟尽的风险。”
“而女帝,若想借刀除我,便要做得天衣无缝。可如今,刺杀未遂,反而让我察觉到了不对劲,这棋局,便从暗处,挪到了明处。”
“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洛阳猛地收回目光,眸中寒光凛冽,“我若死,女帝胜,我若活,这盘棋,便要我来落子。”
“女帝想将这次刺杀嫁祸给左丞相,两边派系一起收拾 ,将大华牢牢掌握在手里”
说完他缓缓站起身,身形在烛火中显得愈发挺拔,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瞬间席卷开来。
“
知府闻言,心头一震,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烛火跳动,映得洛阳的面容明暗交错,眼底的寒芒,已然燃起了熊熊战意。
屋子之内的死寂,又僵持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烛火噼啪一声,炸出点点灯花,慕容城知府指尖死死攥着袖摆,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终究化作了理智的质疑。
他抬眼看向端坐的洛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也藏着为官者对无凭无据之言的审慎,沉声开口:“这……这都只是你的猜测,空口无凭,证据呢?”
这话落下,洛阳反倒缓缓抬眸,原本沉冷的脸上,忽然勾起一抹极淡、却满是讥诮的轻笑。
那笑意未曾达眼底,反倒让周遭的空气都添了几分刺骨寒意,他指尖松开摩挲许久的茶几,手肘轻抵桌沿,姿态从容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证据?”
洛阳低声重复二字,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戳破要害。
“大人不妨细想,能将关押在天牢最深处、严加看守的大商旧部悄无声息捞出来,还能精准掌握我此番行程、摸清我每一步行踪的人,这大华朝堂上下,除了女帝,还有谁有这般通天的权力与手段?”
他往前微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每一句都直指核心:
“换做旁人,哪怕是左丞相,敢去天牢私放前朝遗孽?这般大逆不道之事,一旦走漏半点风声,立刻会被政敌抓住致命把柄,群起而攻之,落得株连九族的下场。左丞相派系的人老谋深算,绝不可能冒此奇险,做这等引火烧身的蠢事。”
知府闻言,嘴唇动了动,想要辩驳,却一时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只得僵在原地。
洛阳没给他思索的余地,继续沉声说道:
“再者,那些刺客刺杀我的时候,所用的兵器,早已露了马脚,处处都藏着青色禁卫军的影子,即便他们刻意做了隐蔽,抹去了标识,也瞒不过我的眼睛。”
话音落,洛阳抬手,朝着紧闭的堂门外轻叩桌面两下。
守在门外的亲信立刻会意,推门而入,双手捧着一个裹着黑布的长条物件,躬身走到茶几前,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放在桌上,随后又躬身退了出去,重新合上房门。
洛阳伸手,指尖掀开层层黑布,一把淬着冷光、造型刁钻的短刃赫然显露出来。
他指尖捏起短刃,将刃身转向烛火,对着知府缓缓转动,语气冷静地逐一讲解:
“你看这刃身的弧度、握柄的纹路,还有这暗藏的血槽形制,皆是宫中青色禁卫军专属佩刃的打造手法,只是民间匠人仿造时,刻意削改了几分,去掉了禁卫军特有的云纹印记,妄图掩人耳目。”
“可打造兵器的锻造工艺、用料配比,还有这独有的配重,绝非江湖杀手或是左丞相私兵能拥有的,唯有宫中直属、受皇权直接调度的禁卫军匠人,才能造出这般兵刃。”
他将短刃重重放在茶几上,金属与木质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也敲得知府心头猛地一颤。
“天牢捞人、精准行踪、禁卫军兵刃,这三条线索拧在一起,幕后之人是谁,已然昭然若揭,何须再多找旁的证据?”
洛阳抬眸,眼底寒光毕露,一句话彻底击碎了知府最后的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