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水又凉了。
铜盆摆在门边,里面浮着一层灰白的水沫。李清河跪在地上,手里攥着抹布,一遍遍擦着门槛边的水痕。
她的手腕已经肿了。
指腹裂开几道口子,碰到冷水便发麻。
可她不敢停。
停一下,便会有人提醒她,今日的活还没有做完。
书房里,贾玦已经换好了衣服。
玄色云纹蟒袍垂到脚面,腰间束着乌金带,佩刀横在身侧。他没有穿甲胄,甚至没有带头盔,只在外面披了一件黑色大氅。
看起来不像出征,倒像是去城外踏青。
张岳站在书案旁,低声汇报。
“西山方向已经清过三遍。明面上没有大队人马活动,山口附近发现六处新踩出的马道。”
“六处?”
“其中四处通往一线天,另外两处绕向北坡。脚印杂乱,人数至少两百。”
贾玦翻看手里的军报。
“血鹰卫?”
“有他们的暗记。”
张岳取出一枚折断的红色鹰羽,放到案上。
李清河手中的抹布停了片刻。
那根羽毛,她认得。
血鹰卫出动前,必会留下这种暗记。羽根向左,表示前方有敌;羽根向右,表示道路安全。羽毛完整,代表首领亲自下令。
而眼前这根,断口平齐。
不是自然折断,是有人用刀削下来的。
贾玦拿起鹰羽,看了一眼,随手丢进火盆。
火舌卷上去,红色很快变成黑色。
“还有消息吗?”
张岳答道:“城里传出消息,说国公爷今日只带三百亲卫去西山,宁国府留守兵力不过五十。”
贾玦抬眼。
“谁传的?”
“最早从东城米行传出,随后经过三家脚店、两座赌坊,最后落到了西山脚下的猎户耳中。”
王府都被抄了三年,余党还能把消息送到西山。
这不是一条线。
这是有人在京城里重新织网。
贾玦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让他们继续传。”
张岳微微一顿:“继续传?”
“把三百改成一百。把留守宁府的五十改成十。再告诉他们,女眷今日全部留在府里,内院不设暗哨。”
张岳眼底掠过一抹冷意。
“这样一来,京城里的人会认为我们防备空虚。”
“我要的就是这个。”
贾玦将军报合上。
“鱼儿不信饵,怎么办?”
张岳道:“加些香。”
“说得对。”
贾玦笑了笑:“让厨房备一桌酒菜。今日西山若有人来送死,便告诉他们,国公府已经替他们准备好了酒。”
李清河低头擦水,呼吸压得很轻。
她听懂了。
贾玦不是去剿灭血鹰卫。
他是把自己摆到最显眼的位置上,等那些人来杀。
三十七名血鹰卫已经被擒。如今京城里的余党,必然不知道这个消息。那封假信里说西山是刺杀机会,正好给了他们动手的理由。
可她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血鹰卫还有人。
只要有人能提前察觉不对,只要有人不信那封密信,或许还能退回草原。
贾玦侧过脸。
“你擦反了。”
李清河一愣。
“什么?”
她开口后,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贾玦指着门槛:“从里往外擦。你现在从外往里,把脏水带进来了。”
李清河看向门槛。
确实有一道浅浅的水痕,被她拖到了书房里面。
“奴婢重新擦。”
她低下头,换了方向。
张岳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贾玦却开口了:“想替他们求情?”
李清河的肩膀收紧。
“奴婢不敢。”
“不敢,不代表不想。”
“他们……是奴婢的人。”
“现在不是了。”
贾玦走到窗边,掀开帘子。
院外传来马匹嘶鸣,三百大雪龙骑已经列阵。
黑甲整齐,长枪朝天。队伍没有喧哗,连马蹄都压得极稳。彭池骑马立在最前方,手中握着军旗。
旗上一个“贾”字。
风一吹,旗面猎猎作响。
李清河抬头看了一眼,嘴唇微动。
“国公爷。”
“讲。”
“若他们真的袭击车队,您能保证……府中女眷无事吗?”
贾玦回身。
“你刚才不是还说,他们会刺杀女眷?”
“奴婢只是提醒。”
“你没有资格提醒我。”
李清河咬住牙,低下头。
贾玦走到她面前,停了一瞬。
“不过,这个问题可以回答你。”
他弯腰,从她手里拿走那块已经脏透的抹布,放到铜盆里。
“他们进不了宁国府。”
“你也出不去。”
“这就是区别。”
李清河的指尖轻轻发颤。
她忽然明白,贾玦敢把女眷留在府里,不是因为轻敌,而是因为他早已把宁国府变成了比军营更难闯的地方。
压水井、巡夜暗哨、夹墙、地龙,还有那些扮成婆子的骑兵。
她以为自己潜进的是后院。
其实是钻进了一座没有出口的牢笼。
贾玦披上大氅,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槛时,他忽然停下,侧头吩咐:
“今日书房的差事,交给她。”
李清河抬头。
贾玦看向张岳:“她跟着出城。”
张岳抱拳:“是。”
李清河脸色变了。
她不怕去西山。
她怕的是亲眼看着血鹰卫走进死地。
“我也去?”
“你是火鹰之主。”
贾玦语气平淡。
“你的部下认得你的声音,也认得你的手势。带你过去,他们会更愿意靠近。”
李清河低声道:“您是要拿我做诱饵。”
“你现在才知道?”
一句话堵得她无言。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灰布衣,忽然觉得讽刺。
三年前,她靠一根红羽聚起了血鹰卫。三年后,贾玦拿她这位首领,给血鹰卫指了一条黄泉路。
门外,彭池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国公爷,三百骑已备好。”
贾玦跨出书房。
他看了眼天色,阳光从檐角落下,正好照在院中青石上。
“出发。”
李清河被两名女骑押到队伍后方,骑上一匹矮脚马。她的手腕被缚在马鞍旁,行动受限,却能看清前方一切。
三百骑出宁国府。
队伍高调得近乎张扬。
前有锦衣卫开路,后有十六辆装着军械和粮草的车。旌旗一路铺开,沿街百姓纷纷避让。
有人认出了贾玦,立即跪地行礼。
“见过宁国公!”
贾玦没有停,只抬手示意。
队伍出了安定门,便沿官道向西。
城门旁,一名卖茶的老汉弯腰添柴。
贾玦经过时,他手中的竹勺停了一下。
茶摊后方,一只灰鸽扑棱着翅膀飞起。
彭池目光扫过,手指在缰绳上轻敲两下。
后方一名骑兵脱离队伍,转进旁边巷口。
片刻后,灰鸽消失在半空。
李清河看见这一幕,瞳孔缩了缩。
贾玦没有回头。
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现。
可沿途类似的事情不断发生。
卖糖人的小贩向西指路。
路边车夫故意询问行程。
一家脚店伙计把“宁国公只带百骑”的消息说给赶路商客。
每一处,都有人在试探。
每一处,也有人在暗中记录。
这些人不知道,自己传出的消息已经被重新改写。他们送出去的每一条情报,都会经过锦衣卫的手,再准确地落进敌人的耳朵。
李清河脸色越来越白。
她曾经也这样安排过情报。
一名茶商,一名脚夫,一只信鸽,便能把京城的消息送到草原。如今,贾玦用同样的方法,将整座京城变成了他的耳目。
午后,队伍抵达西山脚下。
山道变窄,车队速度放缓。
彭池打马来到车旁。
“国公爷,前方就是一线天。”
“车队照常走。”
“要不要先派人探路?”
“不必。”
彭池看了一眼两侧山林。
林子太静了。
没有鸟鸣,没有虫声,连风都在山口停住。
这不像春日。
更像有人把整座山的声音都收了起来。
贾玦掀开车帘。
前方,一线天夹道只容两辆车并行。两侧岩壁陡直,林木从上方压下来,枝叶遮住了半片天空。
彭池低声道:“有埋伏。”
“我知道。”
“那还进去?”
贾玦放下车帘。
“他们等了这么久,总不能让他们白等。”
车队继续前进。
第一辆军车驶入夹道。
第二辆。
第三辆。
三百大雪龙骑依次进入,队形故意拉长。山风从缝隙里穿过,卷起几片枯叶,落在车辙旁。
李清河被押在队尾。
她抬头望向山梁。
那里有一块凸出的黑岩。
岩后藏着半截弩机。
再往左,树枝压得太低,枝头挂着一缕红线。
那是血鹰卫的起杀标记。
她认得。
只要红线落地,山上便会同时射出三轮弩箭,随后滚木封路,骑兵从两侧冲下。
这是她亲自教过他们的打法。
她想开口提醒,却又闭上了嘴。
提醒,贾玦也不会停。
不提醒,血鹰卫就会死。
就在她挣扎时,马车里忽然传出贾玦的声音。
“看见了?”
李清河浑身一僵。
“奴婢不明白。”
“山梁上的红线。”
她抬头看向车帘。
贾玦的声音仍旧平静:“你们草原人做事,喜欢把杀气挂在脸上。”
李清河没有回答。
前方,彭池抬手。
三百大雪龙骑同时放慢马速。
队伍停在一线天最深处。
四周依旧没有动静。
一息。
两息。
第三息时,贾玦睁开双眼。
他看向车外,嘴角挑起一抹冷意。
“终于闻到草原狐狸的骚臭味了。”
话音落下。
山梁上,红线骤然坠地。
无数弩箭破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