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河被拖出密室时,天还没有亮。
她的下巴尚未复位,四肢也不能用力,只能任由两个婆子一人拽着脚,一人抓着肩,将她从台阶上拖过。
青石地面不平。
她的后背磕了一路,发髻散开,脸上全是灰。
到了地面,冷风迎面扑来。
她才发现,自己被带到了宁国府最偏僻的后院。
这里没有暖阁,没有灯笼,也没有往来伺候的丫鬟。
只有一排低矮的下人房。
窗纸破了几处,墙根结着湿苔,门口还堆着没来得及清走的脏水。
“进去。”
一名婆子抬脚,将她踹进屋里。
李清河滚了两圈,撞在一张硬木板床边。
屋里躺着七八个粗使丫头。她们听见动静,纷纷坐起,却没有人敢出声。
婆子随手抓起一团黑布,砸在李清河脸上。
臭味立刻冲入鼻腔。
那是擦过恭桶的抹布。
紧接着,一只木刷子落在她身旁,磕得地面一响。
“国公爷吩咐了。”婆子说道,“你从今日起,归外院书房差遣。”
李清河喉咙发紧,艰难地发出声音:“我……”
“别说你是谁。”
婆子抬手便是一藤条。
啪!
藤条抽在她肩上,衣料当场裂开。
“在这里,你只有一个名字。”
婆子俯身,盯着她:“小丫。”
李清河咬住牙。
她曾是平阳郡主,忠顺王府唯一的血脉。三年前,她从乱军中逃出,靠着心狠手辣,在草原上重新聚拢血鹰卫。
她杀过部落首领,夺过粮仓,也曾让数百名瓦剌骑兵跪在雪地里求饶。
可现在,她连一块干净床板都没有。
“先把书房外的恭桶洗了。”
婆子指向角落。
那里放着三个木桶,桶沿结着污垢,隔着老远便能闻到气味。
“现在?”
“现在。”
李清河没有动。
她不愿意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啪!
第二鞭落在她腿上。
“国公爷说了,迟一刻,便加十桶。”
李清河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杀意。
婆子没有后退,反而笑了:“想杀我?你可以试试。”
旁边几个粗使丫鬟同时站了起来。
她们手里没有兵器,却各自站住了门窗要害。动作整齐,呼吸平稳。
李清河心中一沉。
这些人不是婆子。
是大雪龙骑。
她终于明白,贾玦连下人房都不肯给她半点漏洞。
接下来一个时辰,她没有再反抗。
她被拖到水房,双手被接上关节,才勉强拿得住刷子。冷水浸透指缝,污秽沾满袖口。她洗完一个,便有人送来第二个。
没有人骂她。
也没有人嘲笑她。
她们只负责计数。
“一个。”
“两个。”
“第三个,边角没刷干净。”
“重来。”
李清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握过匕首,也曾执掌血鹰卫的生死。现在,指甲里全是黑垢,掌心磨出血泡。
天光透进院墙时,她才洗完最后一个木桶。
“去书房。”
婆子扔给她一件灰布衣。
衣服上没有绣纹,腰间没有玉佩,连鞋底都是补过的。
李清河换上衣服,站在水盆前看了一眼。
盆中水面晃动。
那张曾让草原部落首领争相献媚的脸,苍白、肿胀,额头还带着昨夜磕出的血痕。
她想起过去那些人看她的眼神。
敬畏。
贪婪。
臣服。
如今只剩下两个字。
下等。
辰时,书房门外。
李清河端着热水,跪在门槛旁。
“进来。”
里面传来贾玦的声音。
她低头端盆入内。
贾玦正坐在书案后,手中翻着一份军报。他穿着玄色常服,袖口束紧,案边摆着一盏温茶。
他没有看她。
“洗漱。”
李清河将铜盆放下,跪坐在旁边,捧起巾帕。
“水温不对。”
贾玦忽然开口。
李清河动作一顿:“奴婢已经试过……”
她话还没说完,贾玦起身,一脚踢在铜盆边缘。
哐当!
铜盆翻倒,滚烫的水泼了出来。
李清河避之不及,半边脸和脖颈都被热水浇中。
她闷哼一声,跌坐在地。
贾玦看着她:“谁准你替我试水?”
李清河抬眼。
“你只需要做我吩咐的事。”
“水温不合,便重新烧。”
“没有人问你觉得什么。”
她的手指撑着地面,指甲陷进木板。
过去在王府,别说下人,便是宗室贵女也不敢这样同她说话。
如今,她连发怒的资格都没有。
贾玦指了指地面。
“擦干净。”
李清河盯着那片水渍,没有动作。
贾玦坐回书案后,继续看军报:“用袖子。”
她猛地抬头:“什么?”
“你的袖子。”
贾玦翻过一页纸,语气平淡:“书房的地面,不留水。”
李清河胸口起伏。
她想说自己不是奴婢,想说贾玦不配这样对她,想说只要血鹰卫尚在,她迟早会让整个宁国府付出代价。
可她看见了门外站着的两名护卫。
也看见了案边那枚“火鹰”私印。
那是忠顺王府地宫中搜出的信物。
贾玦已经知道她是谁,也知道她手里还有多少人。
她现在唯一的东西,就是这条命。
李清河慢慢跪下,扯下灰布衣袖,擦向地面。
热水浸入伤口,疼得她肩膀发颤。
贾玦没有再看她。
这比怒骂更让她难受。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贾玦必须认真对待的敌人。可到了今日,对方连折辱她都显得漫不经心。
“擦完,重新取水。”
贾玦忽然说道:“这一次,先问清楚。”
“是。”
李清河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书房外传来笑声。
清脆,轻快。
她抬头看去。
晴雯、麝月和紫鹃从回廊走过。三人穿着干净的新衣,手里各拿着一块白色香皂。
晴雯举起香皂:“这块是桂花味,姑娘说闻着清爽。”
麝月道:“紫鹃那块是梅香,洗完手还留香。”
紫鹃笑道:“国公爷说了,潇湘馆每人都要领两块,冬日不许用冷水久泡手。”
“那我们岂不是比外面小姐身边的丫鬟还体面?”
“少胡说,叫姑娘听见又要说你。”
三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李清河站在门边,手里还攥着那块沾满污水的衣袖。
她闻到了香皂的清香。
很淡,却干净。
再低头,她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
恭桶、湿布、冷水,还有一夜未散的霉气。
同样是丫鬟。
有人可以穿新衣,领香皂,在暖阁里说笑;有人只能跪在污水里,等着挨鞭子。
曾经,她从未把丫鬟当人。
在忠顺王府,丫鬟办错一件小事,便会被拖出去掌嘴。她甚至亲自下令,把一个偷拿首饰的婢女卖进了窑子。
她那时觉得,低贱的人就该认命。
现在,她也认命了吗?
李清河看着回廊尽头,眼底浮出一丝阴沉。
“看够了吗?”
贾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身体一僵。
“奴婢没有。”
“没有最好。”
贾玦走到她身旁,接过护卫递来的新巾帕,慢慢擦去袖口的一点水迹。
“你羡慕她们?”
李清河不答。
“你也能有。”
她抬头。
贾玦看着她,语气没有起伏:“把书房差事做好,三个月后,换干净衣服。半年后,若没有过错,准你用香皂。”
“至于吃穿用度,按下等丫鬟的规矩发放。”
李清河怔住。
她以为会听见更多羞辱。
没想到贾玦给出的,是一条清楚的路。
但那条路的尽头,不是恢复身份,而是成为一个合格的奴婢。
“你想要自由?”贾玦问。
李清河喉咙动了动。
“那就活够十年。”
他将一封折好的信放在书案上。
“十年里,洗净你手上的血,做完你该做的事。十年之后,我给你一纸放契。”
李清河盯着那封信:“你会信守承诺?”
贾玦终于看了她一眼。
“我不需要你信。”
“你只需要照做。”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张岳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国公爷,西山传来消息。”
“血鹰卫已入伏,三十七人尽数擒下。”
李清河脸色骤变。
三十七人。
那是她三年来攒下的全部精锐。
张岳继续道:“但西山密林里,还发现一名活口。此人没有携带火鹰令,却知道血鹰卫的联络暗语。”
贾玦拿起那封信,拆开看了一眼。
“带回来。”
“已经在路上。”
张岳迟疑片刻,又道:“那人自称奉平阳郡主之命行事。”
李清河猛地转身,死死盯住贾玦。
贾玦将信纸折回。
“看来,你的血鹰卫里,还有人不听你的命令。”
他把信重新压在镇纸下,目光落到李清河身上。
“明日,你随我去见他。”
李清河脸上的血色褪尽。
她知道,自己刚刚获得的十年活路,或许只是另一场审问的开始。
而那个活口,很可能知道她最不愿被贾玦知道的秘密。
贾玦走回书案后,抬手指向地上的铜盆。
“水凉了。”
“重新烧一盆。”
李清河低下头。
“是,国公爷。”
她端起铜盆,转身走出书房。
就在她跨过门槛时,贾玦打开了那封军报。
最末一行,赫然写着:
“血鹰卫首领供词:火鹰之主并非幕后主使,真正下令潜入宁国府者,另有其人。”
贾玦的手指停在纸面。
书房外,李清河的脚步声渐远。
他抬起眼,看向窗外。
“终于肯露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