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风里还带着刺骨的寒气。
宁国府正院上房,地龙烧得旺,热气烘着紫檀木雕花屏风。
拔步床的帐幔被一只纤细的手挑开。
晴雯穿着湖蓝色的对襟小袄,手脚麻利地将玉色帐帘挂在两边的金钩上。平儿端着冒着热气的黄铜盆站在外间,盆沿上搭着一条雪白的棉帕。
贾玦睁开眼,坐起身。
“爷,该起了。”晴雯走近,熟练地替他解开中衣的系带,拿过一旁搭在架子上的玄色棉布长衫给他披上。
贾玦起身下床,接过平儿递来的热毛巾,随意在脸上擦了把。水温刚刚好,逼退了最后一点残存的困意。
“今日要穿甲。”贾玦把毛巾扔回盆里,吩咐了一句。
平儿点头应下,转身走向屋角的紫檀大衣橱。
不多时,她抱出一套沉甸甸的玄色扎甲,与晴雯两人一左一右,动作轻柔地替贾玦穿戴。
甲片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晴雯替他扣护心镜时,手指无意间划过贾玦肩头的一道陈年刀疤,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低着头,眼眶有些发红,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皮扣勒得紧了些,好让甲胄贴合身形,不透寒风。
“轻点,想勒死我?”贾玦拍了拍她的脑袋。
晴雯扁了扁嘴:“奴婢是怕风灌进去,冻着爷。”
贾玦没接话,张开双臂让平儿系上腰带。穿戴齐整,他随手抓起桌上的横刀挂在腰间。铁血杀伐的气息瞬间将屋里的暖意冲散了大半。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丫鬟掀起厚重的棉毡帘,王熙凤带着平儿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大红刻丝灰鼠皮袄,头面梳得光溜,整个人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外间的紫檀八仙桌上,小丫鬟已经摆好了早膳。一碗白粥,几碟精致的江南小菜,外加两笼晶莹剔透的虾饺。
贾玦拉开椅子坐下,端起粥碗:“二嫂子这么早过来,有事?”
王熙凤在下首的绣墩上虚坐了半边,掏出帕子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汗:
“爷交代的事,我哪里敢耽搁。昨晚三妹妹查出来的那些账,张岳办事利落,半夜就把人拿了。天没亮,涉事的四十二个男丁全被拉去西山煤窑了,女眷发卖的文书我也让人送去了牙人手里。”
贾玦喝了一口粥,面无表情:“抄出来多少?”
“四万两现银,外加几箱子金银锞子和地契。”王熙凤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这些个黑心种子,家里藏的银子比咱们公中都多!”
“全封入内库,留着修大观园用。”贾玦放下碗筷,抬头看她,“别院的进度怎么说?”
王熙凤立刻接话:“匠人们白日里不停工。只是这两天下了雪,料子运不进来。昨日薛家姑娘派了人去通州码头,连夜调了五条大船过来。死当的绸缎和陈货,昨晚已经全部装船南下。薛家那边放了话,半个月内,换回来的现银一准儿送进咱们府里。”
贾玦听到这,眼中闪过一抹赞赏。
薛宝钗做事,确实滴水不漏。商场上的调度,荣国府这些只会花钱的女人加起来都比不过她一根指头。
“这两笔银子入账,别院的工程就不差钱了。”贾玦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狐皮大氅,“府里的事,你和三妹妹继续盯着。有敢龇牙的,不用报我,直接让张岳拿人。”
“爷放心,如今府里连只耗子都不敢多偷一口米。”王熙凤得了这句话,腰杆挺得更直了。
贾玦穿上大氅,没带亲兵,独自穿过垂花门,走向黛玉院内。
扫雪的小厮早早将青石板路清理出来,路两旁的湘妃竹被积雪压弯了枝头。
院子里静悄悄的。
雪雁手里拿着竹扫帚,正吃力地扫着台阶上的积雪。
一抬头,正撞见跨进院门的贾玦。
她吓了一跳,慌忙丢下扫帚就要请安。
贾玦抬手压了压,示意她噤声。
雪雁赶忙死死捂住嘴,连连点头。
贾玦抖落大氅上的浮雪,挑开厚重的棉帘,大步走进了外间。
紫鹃正端着一盆温水从耳房出来,抬眼见一个通体玄黑的高大身影带着一身寒气闯进来,冷不丁吓了一跳。
待看清是贾玦,才舒了一大口气。
“玦大爷,您这一大早的,带着满身冷风。”紫鹃放下铜盆,快步走上前去接他解下的大氅。
贾玦摆了摆手,没有马上往里走,而是站在烧得旺盛的火盆边烤了烤手,将甲胄上带进来的寒气驱散了大半。
“妹妹醒了?”他压着嗓子问。
“早醒了,正梳妆呢。说是听见外头凤奶奶回话的动静,便再睡不着了。”紫鹃压低声音回道。
里间传来一道慵懒中透着清冷的嗓音。
“外头可是玦哥哥?”
贾玦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掀开里间的水晶门帘,迈步走了进去。
屋内暖香袭人,地龙烧得极热,与外头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
黛玉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外头随意披了一件水红色的轻纱薄衫。她坐在菱花铜镜前,一头如瀑的青丝披散在单薄的肩背上,正拿着一把紫檀木梳子轻轻梳理。
见贾玦进来,她刚要起身,贾玦已经三两步走到了她身后。
一只温热的大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坐着别动。”
贾玦顺势拿过她手里的木梳。动作虽然不算熟练,却出奇地轻柔。他从发根一路梳到发尾,生怕扯痛了她。
黛玉从铜镜里看着他专注的模样,眼波流转。
“今儿个穿的这样整肃,还要去营里?”
“嗯,去看看那帮世家子弟。”贾玦将她的长发拢在手心,“昨日刚杀了几个人,今日得去把规矩彻底立下,一棍子打得他们再不敢起歪心思。”
黛玉叹了口气,从镜台的小匣子里挑了一支他昨夜送的暖玉兰花簪。
“你把皇城司的人当众杀了,皇上那边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贾玦接过发簪,稳稳地插进她的发髻里。
“他善不善罢甘休,我不在乎。”贾玦拿起描眉的螺子黛,动作细致地替她画眉,“皇上用这种下作手段,本身就是理亏。我若是退让半步,他就会得寸进尺。军权,必须牢牢攥在我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