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窗帘掀起来的时候,陈砚舟还在窗前站着。阳光斜切进办公室,照在他脚边那道光带上,像拿尺子量过一样,齐整地划开地板的灰。
他动了动左手,从双肩包里抽出一张卡片。边缘已经卷了角,红笔在背面写了两个字:“战略”。这是最后一张没用掉的技能卡,系统给的,说是能让他连续七十二小时保持高阶决策力。现在不用了。也没必要用了。
他盯着卡片看了三秒,没往系统界面插——那玩意儿早就没了反应。昨晚最后一条提示亮起后,整个界面就像断电的屏幕,黑得彻底。他也没再点开过。
手指一翻,卡片被夹进了笔记本里,正好压在一页写满红笔字的纸中间。那些是早年系统派发的任务记录,一条条划掉的“旁听讲座”“交换联系方式”“完成谈判模拟”,像是谁小时候交作业,做完一道就打个勾。
窗外的江川市正午刚过,车流不急不慢,楼群之间的空隙里飘着几缕白烟,不知道哪家在烧锅炉。他眯了下眼,想起高二那年冬天,母亲住院,他在医院走廊啃《博弈论》,手边是一杯凉透的速溶咖啡。那天值班护士路过说:“小伙子,你这书看着比病历还厚。”他嗯了一声,没抬头。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资源置换,只知道时间不能白耗,哪怕是在等缴费单打印出来的十分钟里。
耳机里的机械声响起那天,他正在图书馆三层靠窗的位置。圆珠笔被他攥得太紧,笔杆咯吱响,但他没松手。他说:“先看看规则。”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他知道,慌没用。
第一次靠系统给的“初级谈判技巧”拿下供应商合同时,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江湖,抽着烟问他:“你这小孩儿,背词儿背得挺熟啊?”他没接话,只把合同第十七条指给他看。那人愣了两秒,笑了:“行,你来定付款周期。”
这些事现在想,就跟翻别人的故事本一样。没有激动,也没有感慨,就是存在过,像桌上的水杯会留下一圈印子。
他合上眼,画面自动跳出来:
——医院走廊的日光灯闪了一下,他低头记下药品价格浮动规律;
——地下停车场,赵宇递来一支烟,他摆手,说“我不抽”,然后掏出蓝笔记下对方说话时眼神偏移的角度;
——艾米丽把设计图摔在桌上,用钢笔敲着立面结构说“你这预算连马赛克都贴不满”,他点头,转身就去找政府补贴政策。
都不是奇迹。是他一步步走出来的路。
睁开眼时,阳光挪了位置,照到了他的袖口。牛仔外套还是那件,洗得发白,右臂那里有块磨痕,像是被什么硬物蹭过多次。他记得是大一时在便利店打工,收银台边缘太锋利,每天推拉抽屉都会刮一下。后来换了岗位,痕迹却留了下来。
他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空白。蓝笔写的线索密密麻麻铺满前面几十页,红笔的任务也都划掉了。只剩这一行,等着落笔。
拧开红笔,笔尖悬在纸上两秒。不是犹豫,是想找个最准的说法。他不喜欢废话,尤其是对自己。
落笔写下:规则不是束缚,是让世界更有序的刀。他握着笔的手微微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感悟都通过这一笔一划注入纸中,这一句话,是他多年来对规则的深刻理解,也是他对自己未来的坚定宣告。
字迹有点斜,和他十六岁在练习册上写计划时一个样。写完合上本子,动作干脆,没再翻回去看。他知道这句够了。
背包带子有点松,他顺手拽了拽,肩带上的缝线已经开了半寸。这包陪他走过三个夏天,两场面试,一次竞标答辩,还有无数次图书馆到宿舍的夜路。它不新,但结实,就像他做事的方式——不抢风头,不出错,一步一步往前挪。
阳光这时照到了玻璃窗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他微微侧头避开,视线落在远处一栋新楼的顶层。那是他参与规划的第一个商业综合体,还没挂牌,但外立面已经开始装灯带。听说下周要点亮试运行。
他没投资它,也没控股它。但他写的那份策划案,被市政府列为“城市更新示范文本”。赵宇看到文件编号时,在饭桌上笑了一声:“你小子,名字藏在附件三,倒让我找了十分钟。”
那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终于不用再看别人怎么出牌,而是可以自己定牌桌的尺寸。
他把笔记本塞回包里,拉好拉链。动作很轻,像是放下一件刚用完的工具。窗外风吹得猛了些,窗帘扬起来,拍了一下玻璃框,又落回去。
他望着外面,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下一程,该自己定规则了。”
说完,嘴角往上提了半寸。不是笑,也不是得意,是一种彻底明白后的松快——就像登山的人终于登顶,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然后转身,朝另一座山影走去。
阳光洒满房间,他仍站在原地,影子被拉得很长,横穿过地板,贴在墙根处。双肩包斜挎着,牛仔外套袖口的磨痕在光下泛白。窗外城市安静运转,车流如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年轻人刚刚完成了什么。
他只是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