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完了,也听懂了——这些高高在上的首座,怕他是夺舍邪修,怕他是披着人皮的凶魔,怕今日栽下的苗,来日长成斩向青云的刀。
魔头?
呵,他还真当得起这两个字。
天武大陆上,他麾下铁骑踏平七城,血染三千里,百姓尸骨堆成山丘。
若能离开青云仙门?
他求之不得。
本就是被水月与陆雪琪半请半挟带来的,困在这方寸山门一月,早已如坐针毡。
“苏子安,闭嘴!”水月厉声喝道,嗓音竟有些发颤。
他轻轻摇头:“水月大师,您也看见了——这里,容不下我。这一个月,承蒙指点,虽只短短三十日,却让我受益匪浅。您虽未正式收我为徒,但恩情我记在骨子里,来日必还。”
“苏子安,你……”
“大师,我有自己的隐秘,识海之门,谁也别想推开。抱歉。”
“唉……”
一声轻叹,像风掠过枯枝。
水月怔在原地,心头空落落的——真要放他走?
苏子安忽而转头,朝身旁的陆雪琪微微一笑:“陆姑娘,这一个月多谢照拂,我记下了。下次见面,定当好好‘报答’。”
“混账!”
陆雪琪柳眉倒竖,眼底火光一闪。
她本就因他执意离去而闷闷不乐,再听这露骨戏谑,更是气得指尖发凉——都火烧眉毛了,他还能笑得出来?脸皮厚得堪比上古玄铁!
“两位恩情无以为报,身上只有两枚丹药,聊表心意。”
他取出两只温润玉盒,一左一右递到水月与陆雪琪手中。
小灵丹。
不知对仙门修士是否有效,可他囊中空空,唯此而已。只盼这点微末心意,真能派上用场。
“苏子安……你好自为之吧。”
“多谢。”
水月与陆雪琪对视一眼,终是低低应声,微微颔首。
事已至此,强留不得,众意难违。
“诸位师姐师妹,青山不改,后会有期。”
他朝小竹峰众弟子扬手一笑。
那群姑娘待他极好——替他收拾静室,悄悄塞来灵果点心,连新炼的符纸都匀他几张。他两手空空,唯有记在心里,来日相报。
苍松道人一步踏前,袍袖翻涌如黑云压境:“站住!你身份未明,岂容说走就走?即日起,囚于后山寒潭洞,查清底细前,休想踏出半步!”
苏子安抬眸,目光冷得像淬了霜的剑尖:“你们……要锁我?”
“正是。”
苍松面沉如铁,毫不迟疑。
此人灵根太过耀眼,一旦放虎归山,便是青云未来最锋利的一把刀——而此刻,刀鞘已裂,再不能由着他自由出鞘。
“苍松!滚开!”水月猛然怒喝,衣袂猎猎如燃,“他由我带来,便由我带走——谁敢拦,先踏过我的尸身!”
她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从未想过同门竟会如此行事。
陆雪琪心头一紧,指尖掐进掌心。
她没料到局势急转直下,更没料到其余首座竟默然旁观——无人出声,等于默许。
苏子安静静扫过苍松,又缓缓掠过道玄、田不易等人。
囚禁?
原来不止一人动了这个念头。
“水月大师,此事,我来处置。”
他伸手,轻轻挡在水月身前。
那一瞬,他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她肯为他硬扛整个青云,这份情,他记住了。
他本是被水月硬生生逼进青云仙门的,拜师更是刀架脖子下的妥协——可偏偏,水月待他极尽护持。他绝不愿因自己,逼得水月与青云诸峰首座彻底撕破脸。
水月直视苏子安,声音清越而笃定:“苏子安,你若想走,青云山门,无人敢拦。”
苍松道人却一步踏前,嗓音如铁石相击:“不行!此人绝不可离山!”
水月眸光骤寒,周身灵压轰然炸开,似有千钧雷霆蓄势欲落:“苍松——你真要踩着我的脸,硬拦?”
道玄真人连忙抬手压场,语速急促却竭力沉稳:“水月师妹,苍松师兄所言不无道理。我等留苏子安,并非为难,只求理清根脚。若他清白无瑕,青云自当拱手相送!”
水月冷笑一声,唇角讥诮微扬:“清白?送走?——一个身负极品仙灵根、先天剑体的绝世胚子,你们会放他走?真当他是个路边野草,拔了便拔了?”
她心头雪亮:苍松、道玄,乃至其余几位首座,早已各怀盘算。苏子安若有疑点,当场格杀;若无破绽,更不会放虎归山——谁愿养大一个未来能碾碎青云威严的对手?
囚他一世?还是断他生机?水月指尖微颤,眼前已浮出两种结局。
道玄几人面色僵滞,额角沁出细汗。这场面,远超预料——他们没料到,一个刚踏入门墙的少年,竟裹挟着法则初悟、仙灵根、剑体三重惊雷,劈得青云山头风雨欲来。
若非记忆封印如锁链缠身,苏子安的来历早该震彻九天。这般人物,岂容错过?可如今结怨已深,放他下山,等于亲手在青云心口埋下一柄十年后出鞘的剑。
“水月,今日之事,恕我等失礼。”道玄真人朝众首座颔首示意,掌心已悄然凝起缚灵印,“先制住苏子安,再议其他。”
“哈——!”
苏子安仰天长笑,声如金石裂空:“好!青云仙门,果然叫人刮目相看!擒我?你们……还抓得住吗?”
擒他?
昨日尚可随手拎走,今日——和光同尘已破桎梏,瞬息百里如履平地。他若存心遁去,满山金丹元婴,不过追风扑影!
苍松冷喝:“我拖住水月,其余人,速擒苏子安!”
“得令!”
道玄等人齐声应下。
落霞峰天云道人袍袖一振,身形如电掠出——区区武修,弹指可缚。青云既已翻脸,岂容此子羽翼渐丰?
水月被苍松死死缠住,陆雪琪修为尚浅,小竹峰其余弟子更是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天云道人的指尖,离苏子安衣袖不足三寸。
苏子安丹田微热,和光同尘即将催动——这一局,他记下了。青云二字,他日必登门讨还。
轰隆——!!
一道浩瀚威压自天而降,整座小竹峰簌簌震颤,草木俯伏如跪!
道玄等人脊背发紧,纷纷掐诀警戒,神识狂扫四方——渡劫境!
竟有渡劫大能,无声无息,压境青云!
苏子安眉峰紧蹙,目光如刃刺向云海深处:来者何人?敌?友?还是……冲他而来?
田不易脸色阴沉如墨:“渡劫气息……何方巨擘,敢闯我青云山门?”
道玄真人低喝示警:“诸位小心!此等存在,不请自来,必有所图!”
“谨遵掌教!”
众首座喉结滚动,掌心汗湿——渡劫之威,足以碾碎青云千年基业,谁敢托大?
水月与陆雪琪几乎同时闪至苏子安身侧,一左一右,剑气隐现。
来者未明,先护人命。
倏然——六瓣白莲破空浮现,素衣女子立于莲心,眉目清绝,寒霜覆面,目光如冰锥扫过全场。
卧槽!
观音菩萨?!
佛门圣尊,怎会踏足道门祖庭?!
靠!
莫非是为小白那档子事?
还是……金山寺那几颗光头的血债?
苏子安唰地缩到陆雪琪背后,心跳如擂——这位怕真是奔他来的!
青云诸峰首座齐齐变色。
道佛两门,泾渭分明。观音分身亲临,莫非仙界佛脉,要对神逆大陆道统动手?
道玄真人强抑心悸,抱拳肃问:“菩萨驾临青云,不知所为何来?”
观音菩萨垂眸,嗓音似雪落深潭:“洞虚境……青云掌教,尚算稳重。本座此来,只为寻一人——不必惊惧,青云山门,我不毁。”
道玄忙问:“寻人?敢问菩萨,所寻何人?”
“苏子安。”
她视线精准落向陆雪琪身后那道身影,眸中精芒一闪——雷霆法则?
这少年竟已触碰法则本源!
仙界上品灵根、先天剑体……纵在仙域,亦属顶尖之资。
可……
他命格之中,为何一丝气运也无?
“什么?您找的是苏子安?!”
青云诸峰首座齐齐失声,惊愕如浪掀顶。
观音菩萨,竟为他而来?
他们之间,究竟有何牵连?
水月与陆雪琪猛然回头,目光灼灼,直直盯在苏子安脸上。
观音菩萨竟认得苏子安?
一位高踞仙界佛门顶端的大能,她的分身竟亲自降临青云仙门,只为寻他?
道玄真人面色一沉,声音低而紧绷:“观音菩萨,您寻苏子安,所为何事?”
“本座行事,轮得到你置喙?”
观音菩萨眸光如寒潭掠过,冷冷扫向道玄——区区一个下界修道者,连她指尖一缕佛息都扛不住;道门早已势微,佛光却普照三界,鼎盛无比;便是三清教派联手,也难撼佛门半分根基;这方下界仙土,佛门势力更是根深叶茂、无人可制。
她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欠缺。
道玄真人喉头一哽,默默闭嘴。
他惹不起这位渡劫境巅峰的菩萨分身——若真触怒于她,青云山怕是连同护山大阵一道,会被一掌碾作飞灰。
观音菩萨转过身,目光落定在苏子安身上,唇角微扬:“苏子安,倒没想到,你从杭州一路躲到青云山来了。”
“菩萨找我,有话直说。”
苏子安皱眉踏出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