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娜骑上马时,天还没亮。山谷里的豺狼人尸体,横七竖八地散落在碎石和枯草之间,暗红色的血迹,在月光下凝成了大片深褐色的斑块。
她清点了阵亡的卓尔,把尸体绑在马背上,又让人把那个昏迷的豺狼人祭司,横搭在另一匹马的鞍后。做完这些,她带着剩下的人悄然离开了山谷。
他们沿着丘陵间的窄路,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在太阳升起来之前走到一个废弃的矿坑附近。矿坑入口被碎石完全堵死了,周围的灌木长得比人还高。
维尔娜在入口前约二十步的位置停下来,拨开地面上的枯叶,检查了之前设置的绊索。绊索还在原位,没有触发的痕迹。她装作不经意地朝左侧的树干方向做了个手势。
刚走了几步,左边的树干上爬出来一只白色的蜘蛛。它在树皮表面停了一下,八条细腿朝矿坑方向转了一下,转眼间又爬回了树干背面。维尔娜看到之后彻底放下心来,牵着马快步走向矿坑入口。
在被石块封堵的洞口前,她停了下来。
随行的法师走上前,手上拿着一个有许多孔隙的小球。“走过我身边,一直继续走下去。”
维尔娜走过法师身边时,他念出启动咒文,将小球高举在她头顶。黑色的碎片从孔 隙中飘出来,飘向她的全身。她感觉从背脊传来剧烈的颤抖和寒意。
其余卓尔静静注视着她身形缩成一条线,变得像一张纸或一团影子。那道裂缝突然变得宽大了。她钻过裂缝,身体在这样的情况下只需要意念就可以移动。
她沿着曲折的裂缝弯弯曲曲地前进,像是贴在悬崖上的影子。最后她发现自己站在洞穴里面,面对着唯一的入口。其他队员也先后穿越了裂缝,出现在洞穴中,法师最后才离开裂缝。
里面的卓尔早就接到了通知,立刻走上前架走了重伤的维里斯。维尔娜看了一眼通过同样方法,出去藏匿马匹的卓尔,就坐在了一块大石头上,拿出水袋猛灌起来,直到把水喝光为止。
然后她躺了下去。
石头非常冰凉。寒冷从后背渗进去,把骨头里的热气一点一点换出来。她闭上眼。萨卡维的脸在黑暗里浮上来,不是他现在的样子——是他在阿格瑞克的王座前变成黑龙的样子,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暗铜色的冷光。那个样子离她很远。远到她伸手够不着。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帮我拿到土元素核心”时的语气。平静、轻巧,像在说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她的族群,她的尊严,在他嘴里是一句“先帮我”。
她翻了个身。石头的冰凉从后背换到侧腰。她想起他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很轻,像在安抚一头不安的坐骑。她当时没动。现在也没动。
和萨卡维在一起的日子,是她唯一能卸下警惕的时候。也是她最害怕的时候。她怕自己变成他身边的一件东西。
她必须有自己的力量。她必须有自己的族群。这话她对自己说过很多次了,每次说完都觉得自己在骗自己。
在回忆中,维尔娜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当她被一名负责审讯的卓尔小心翼翼叫醒的时候,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腰间的匕首。她刚张开嘴,又闭上了。维里斯在牧师那里。叫不叫都一样。她沉声问道:“什么事?”
审讯员站直了身体:“那个豺狼人祭司,已经把自己知道的全交代了。南方雨林里的幽影精灵们,在莱珊娜死后彻底分裂。奴隶们开始反抗……”
“把那条蠕虫带上来,我要亲自问。”
审讯员立刻扭头照办。维尔娜在豺狼祭司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后,站起来走到祭司身边,说道:“你可以走了。”她指了指洞口。
豺狼人急忙冲向它,但它根本没有力量撞开石堆,只是被反弹回来,差一点跌倒在维尔娜的脚面上。
这个豺狼人还没爬起来,维尔娜已经蹲了下去。她右手从腰间抽出匕首,刀刃对准豺狼人的胸口,扎进去,拔出来,扎进去,拔出来。
每一刀都落在不同的位置。第一刀在胸口正中偏左,第二刀在左下方,第三刀在右下方,第四刀在右上方,第五刀回到左上方。五个血窟窿排成一个五角星的形状,每一个都扎在肋骨之间的缝隙里,避开胸骨,深入肺叶。
豺狼人低头看见自己胸口多了一个五角星,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然后倒了下去。
维尔娜站起来,匕首在祭司的袍角上蹭了两下,收回鞘里。她用眼角扫了一眼审讯员——他站在原处,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她没说什么,把视线收回来。“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做决定。”
接下来的几天里,维尔娜一直在等维里斯伤愈归队。每天傍晚她会去牧师那里看一眼。维里斯醒着的时候她就站在帐篷门口,不说话;睡着的时候她就走进去,看一眼他胸口——纱布下面还在渗血,但渗得比前一天少。
牧师正在换药。他嘴里念着祷文,念得很快,像在背一份背了几百遍的清单:“……铁砧不怜惜未锻的坯,战锤不宽恕未淬的火,以锻造者之名,让这具躯壳重新成器……”
维里斯醒着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门口,会抬一下下巴。她也抬一下下巴。两个人都不说话。
五天后,再次换上人类农妇打扮的维尔娜来到了塞拉米斯。
米尔大道上已经看不到豺狼人的踪迹。路边的村子门窗紧闭,烟囱里没有烟。维尔娜经过的时候,一扇窗户后面有人在看她——她感觉到了那道视线,等她转头去看,窗户后面已经没人了。这里的气氛比岔河口战役前还紧张。
她径直走到萨卡维的指挥军帐里,挥手让其他人出去,小声说道:“幽影精灵正在内讧。我怀疑他们就是还没灭亡的伊利希尔精灵。我希望你帮我掌控他们。”
萨卡维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把双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微笑着说道:“伊利希尔精灵跟柯瑞隆的牵扯太深。这不是我们可以招惹的。先帮我拿到土元素核心,好吗?”
维尔娜没有动。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去碰他搭在她肩上的手。她站在那儿,看着萨卡维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她退后半步,萨卡维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她没有再开口。
帐篷外面探出一个巨大的绿色脑袋,欢快地说道:“老大,经过我和艾兰薇的恐吓,守城的那些软蛋大地精们已经投降啦。”
艾兰薇跟着走进来。银色的盔甲,在帐篷缝隙透进来的光里,泛着暖调的光泽。她站在萨卡维旁边,没有说话。
维尔娜看着她。看她站在那个位置,看她不需要开口,看萨卡维没有让她退开。维尔娜的手握住了匕首。她握了一下,又松开了。松开的时候指节有点僵。
萨卡维把胳膊搭在维尔娜的肩膀上:“走吧,亲爱的朵拉,一起去看看咱们打下来的塞拉米斯。”
维尔娜跟着他走。她没有说话。她的视线越过萨卡维的肩膀,落在艾兰薇身上。艾兰薇走在萨卡维的另一侧,银色的盔甲在城门投下的阴影里一闪一闪的。
维尔娜看了一会儿。她把视线收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数艾兰薇盔甲上的反光。
他们刚走到城门口,就被愤怒的丘陵矮人拦住了去路。
“普罗霍尔,你这卑鄙无耻的小偷。居然敢偷走属于丘陵矮人的塞拉米斯。”一个红胡子的矮人举着斧头咆哮着。
萨卡维皱了皱眉,疑惑的问:“塞拉米斯本是人类故土,我收复失地,和矮人有什么关系吗?”
“背信弃义的卑劣之徒。”矮人们纷纷抽出武器。那个红胡子矮人的斧头已经举过了肩。
维尔娜拦在矮人王前面:“哈罗德,到底是怎么回事?先说清楚。”
哈罗德看见是维尔娜,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亲爱的费奥多拉。我的族人死了三百七十五个。三百七十五个。你那个比地精还贪婪的丈夫,打算就这样让我们回去。”
利沃格立刻插话:“哎哟,夫人,你可别听这个爱说谎的侏儒胡扯。我们明明许诺了他们北面丘陵地带,给他们当定居点的。”
矮人王听到利沃格骂自己是爱说谎的侏儒,已经摸到了斧柄上的手,指节攥得发白。艾兰薇走到矮人和利沃格中间,一只手按在矮人王的斧柄上,另一只手挡在利沃格脑袋前面。矮人王挣了一下,没挣开。
维尔娜上前一步:“哈罗德,听我说。塞拉米斯西面就是维基洛山脉,山脚下是索恩的陵寝。你们住在这里,迟早要被卷进去。”她停了一下。“争一座迟早要塌的城,不如换一块干净的地方。”
哈罗德看着维尔娜,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丘陵地带的贫瘠矿脉早枯了。现在住的是哥布林和狗头人。”他停了一下。“你让我带族人去跟哥布林抢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