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一愣,停下脚步。
“爹,这怎么能不急?这可是海贸啊!”
“那利润,比在内陆。”
“倒腾丝绸茶叶高出十倍都不止!”
沈万三抬眼,目光越过窗棂。
望向内院的方向。
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
“钱是赚不完的,可女儿就这一个。”
“她现在怀着身孕。”
“正是需要人陪的时候。”
“我们这一走,山高路远。”
“下次再见,不知要到何时。”
“多留两天,陪陪她。”
听到这话。
沈阳脸上的狂热也渐渐褪去。
他想起了妹妹隆起的腹部。
想起了她对自己这个哥哥的依赖。
“爹说的是,是我被猪油蒙了心。”
“光想着赚钱了。”
沈万三欣慰地点点头。
“记住,阳儿,钱财是身外之物。”
“家人,才是我们沈家真正的根基。”
“尤其是你妹夫……”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这座靠山,比我们沈家。”
“所有的财富加起来,都要稳固。”
离别的前一晚,顾府的晚宴格外丰盛。
顾明亲自下厨。
又特地为沈静姝炖了一盅燕窝安胎汤。
饭桌上,气氛融洽得前所未有。
沈阳一改往日的傲慢。
对顾明是毕恭毕敬。
一口一个“妹夫”,叫得比谁都亲热。
“妹夫,你这手艺绝了!”
“宫里的御厨,我看也就这水平了!”
“以后我回了应天府。”
“可就吃不着这么好吃的菜了。”
他不停地给顾明夹菜。
那殷勤的模样。
让一旁的丫鬟都有些忍俊不禁。
沈静姝看着兄长的转变。
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心中满是欢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沈万三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静姝,贤婿。”
“我跟你大哥。”
“明日一早就动身回乡了。”
沈静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眼底闪过不舍。
但她很快就调整过来。
乖巧地点了点头。
“爹,大哥。”
“你们是为了家里的生意。”
“女儿都明白。”
“只是海上风浪大。”
“你们一定要多加保重。”
顾明握住妻子的手。
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然后对沈万三说道。
“岳父放心,家里有我。”
“静姝这边。”
“小婿会照顾得妥妥当当。”
“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沈万三看着眼前这对璧人。
心中最后一点担忧也烟消云散。
他满意地大笑起来。
“好!好啊!”
“有贤婿这句话。”
“我便可高枕无忧了!”
入夜,月上中天。
清冷的月辉洒满庭院。
沈静姝陪着父亲在院中散步。
“爹,您年纪大了。”
“大哥性子又急。”
“这次出海,千万要以稳妥为上。”
“钱是赚不完的,平安最重要。”
女儿的叮咛淌过沈万三的心田。
他停下脚步,看着女儿。
被月光映照得愈发温婉的侧脸。
“爹知道。”
“倒是你,在这顾府,过得还习惯吗?”
“女婿待你如何?”
虽然已经从自己的观察中得到了答案。
但他还是想亲耳听女儿说。
沈静姝的脸上泛起甜蜜的红晕。
“爹,您放心吧。”
“夫君待我,是真的好。”
她掰着手指,细数着顾明的好。
“我怀了身孕后,口味变得很奇怪。”
“夫君不管多晚。”
“都会亲自去小厨房给我做。”
“他说外面的东西不干净,不许我乱吃。”
“还有安胎的药膳。”
“方子是他找太医问来的。”
“每天都让喜儿她们盯着火候。”
“亲自尝过才准我喝。”
“他还会每天对着我的肚子。”
“给孩儿念书听呢。”
说到最后。
她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幸福。
沈万三静静地听着。
脸上的线条一点点柔和下来。
商海浮沉半生。
他见惯了太多的虚情假意。
尔虞我诈。
此刻女儿口中这朴实无华的日常。
却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真诚与温暖。
他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彻底放下了。
“好,他待你好,爹就放心了。”
沈万三感慨一声。
随即,话锋一转。
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不再是一个慈爱的父亲。
而是变回了沈家掌舵人。
“女儿,接下来的话。”
“你要给为父牢牢记在心里。”
沈静姝见父亲神色凝重。
也收起了小女儿情态。
认真地点了点头。
“爹,您说。”
“第一,沈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沈万三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你在这里,缺什么,少什么。”
“或者受了什么委屈。”
“都不要自己扛着。”
“一封信送到家里。”
“哪怕是天塌下来。”
“爹和你哥,都会替你顶着!”
“第二……”
他看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夫君,是人中之龙,前途不可限量。”
“而我们沈家。”
“说到底,只是商贾之家。”
“身份上,终究是低了一头。”
“你如今是他的正妻,可日后呢?”
这话让沈静姝心头一凛。
“你要想保住你主母的位置。”
“有两件事必须做到。”
“一,生个儿子。”
“母凭子贵,这是自古不变的道理。”
“只有生下嫡长子。”
“你的地位才算真正稳固。”
“二,要懂得笼络住他的心。”
沈万三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男人,尤其是你夫君这样有本事的男人。”
“身边绝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
“你要大度,要贤惠。”
“要让他觉得。”
“这个家离了你不行。”
“切不可因为一点小事。”
“就拈酸吃醋,撒泼哭闹。”
“那只会把他越推越远。”
“你懂我的意思吗?”
沈静姝冰雪聪明。
如何听不出父亲的弦外之音。
她想到了侍奉在侧的喜儿和福儿。
想到了她们与夫君之间。
那若有似无的亲密。
若是从前,她或许会心有芥蒂。
可如今,听了父亲这番话。
她只觉得豁然开朗。
她轻轻点头。
“女儿明白了。”
看到女儿一点就透。
沈万三眼中闪过赞许。
他背着手幽幽一叹。
“为父这一生。”
“都在为沈家找一座靠山。”
“当年吴王张士诚占据苏州。”
“我以为找到了,结果他败了。”
“沈家差点跟着陪葬。”
“后来,我倾尽家财。”
“助陛下修筑南京城墙,放弃海贸。”
“以为能换来陛下的信任。”
“可到头来,在陛下的眼里。”
“我沈万三,始终是个威胁。”
这是他第一次在女儿面前。
剖白自己内心的挣扎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