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带着山野特有的清新与湿润，与天工城那人造恒定的环境截然不同。
四周是参天古木，枝叶间漏下斑驳的阳光，鸟鸣兽吼隐约可闻，一片蛮荒原始的气息。
但仔细感知，便能发现这片天地的源能虽然浓郁，却隐含着一丝不安的躁动，如同平静湖面下的暗流。
这是界主陨落，大陆本源无主后，自然法则出现的动荡。
“先检查周围环境，布置警戒与隐匿阵法。”亚伦伯爵沉声下令，“璇玑子长老，有劳了。”
璇玑子点头，也不多言，身形飘然而起，
绕着山谷快速游走一圈，手中玉拂尘挥动，一道道阵旗，符石被打入地底，山壁，树丛之中。
很快，一层肉眼难辨的淡薄光晕将整个山谷笼罩，随即光晕敛去，山谷内的气息，光影，
乃至生命波动，都仿佛与周围的山林彻底融为一体，从外界看去，这里就是一处再普通不过的山坳，
甚至会产生一种下意识忽略此地的错觉。
“好了，此乃‘归元化生阵’，有隐匿，警戒，扰乱感知之效，除非是域主中期以上强者刻意搜查，否则难以发现此地异常。”
璇玑子布阵完毕，脸色略显苍白，显然消耗不小。他取出一枚丹药服下，就地调息。
影鹄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原地，片刻后返回，用他那沙哑的声音道：
“周围五十里内，无高阶生灵或明显人工痕迹。有一些低阶妖兽，不足为虑。东南方向约百里，有一小型妖兽群落，头领大约界王初期实力。”
岳重山则走到溪边，捧起一捧水喝下，咂咂嘴：“水还不错，灵气挺足。这地方的妖兽肉，估计也够劲道！”
邓天没有参与这些琐事，他站在谷中一块凸起的岩石上，闭上双眼，全力放开神念，感知着这片陌生的天地。
神念如同水银泻地，迅速向四周蔓延。
百里，千里……他的神念强度远超同阶，在突破域主后更是有了质的飞跃。
很快，方圆数千里内的山川地貌，生灵分布，源能流动，都模糊地映照在他心湖之中。
他“看”到了连绵起伏，如同巨龙脊背的天脊山脉，主峰高耸入云，积雪皑皑；
“看”到了山脉南麓逐渐平缓的丘陵与平原，零星散布着一些村落和小镇；
“看”到了更远处，那座依山而建，规模颇大的灰色城市——黑岩城，城内气息混杂，强弱不一，如同一个躁动的蜂巢。
他也“感知”到了这片天地间，那无处不在的，微弱的“惶惑”与“哀伤”之意。
那是大陆本源失去主人后的自然反应，天地同悲。
同时，他也捕捉到了至少七八道强大的气息，如同黑夜中的灯塔，分布在黑岩城及其周边区域，其中最强者，恐怕不亚于域主中期。
这些，应该就是已潜入坤舆大陆的各路势力强者。
除了这些明显的气息，还有一些更加隐晦，深沉，
甚至带着阴冷邪恶意味的波动，潜藏在大地深处，阴影角落，如同伺机而动的毒蛇。
“果然已是龙潭虎穴。”邓天睁开眼，心中暗道。
“邓长老，可有什么发现？”亚伦伯爵走过来问道。
邓天将自己的感知大致说了一下，略去了那些过于隐晦的波动。亚伦伯爵神色凝重：
“看来各方动作很快，黑岩城已成焦点。我们需尽快融入其中，建立据点，并开始搜集情报。”
“璇玑子长老需在此地恢复，并看守星舟，建立稳定的传送锚点。”亚伦伯爵安排道，
“影鹄，你先行潜入黑岩城，启用联络点，并搜集最新情报，重点是各方势力分布，冲突焦点，
以及可能与我派目标相关的遗迹或奇物信息。”
“是。”影鹄的身影再次无声淡去。
“岳重山，你随我与邓长老，明日一早，以游历修士的身份，进入黑岩城。你对坤舆大陆风俗了解较多，路上多提点。”
“好嘞！”岳重山应道。
是夜，山谷中燃起篝火，烤着岳重山顺手猎来的一头形似野猪但体型更大，獠牙锋利的低阶妖兽“铁鬃猪”。油脂滴落火中，噼啪作响，香气四溢。
岳重山一边翻转着烤肉，一边向邓天和亚伦介绍坤舆大陆的一些基本情况：
“坤舆大陆，在玄黄大星域也算排得上号的主大陆，幅员辽阔，物产丰饶，据说有九九八十一洲，人口亿万。
界主罗恒出身本土大族‘罗家’，崛起于微末，一路征伐，最终登临界主之位，镇压大陆十万年，威名赫赫。
其治下，虽谈不上绝对的公平仁政，但也算秩序井然，少有大规模战乱。
罗家及其附属势力，掌控着大陆最精华的区域和资源。”
“罗恒本人，据说醉心修炼与探索，尤其喜好收集各种奇珍异宝，古物遗刻，其‘罗天峰’秘藏，在玄黄星域都颇有名气。
他麾下，有‘四象战将’，‘八方镇守’等一干域主级强者，还有一支只听命于他本人的秘密力量‘暗影卫’。
如今罗恒陨落，这些势力群龙无首，内部恐怕已生乱象。那些外部势力，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蜂拥而至。”
“黑岩城，位于大陆东部‘苍梧洲’边缘，靠近天脊山脉，因盛产一种质地坚硬的‘黑曜岩’而得名。
此地并非罗家统治的核心区域，管理相对松散，加之靠近山脉，冒险者，散修，逃犯，各方势力的探子汇聚，
久而久之，便成了鱼龙混杂，消息灵通的三不管地带。我们以此地为切入点，确实合适。”
邓天静静听着，将这些信息记下。
他撕下一块烤得外焦里嫩的兽肉，放入口中咀嚼，肉质紧实，蕴含些许灵气，味道尚可。
“明日进城，我们需先弄到合法的身份。”亚伦伯爵道，
“黑岩城有专门的‘身份牙行’，只要付得起价钱，可以买到各种来历清白的假身份，甚至包括一些小家族，小门派客卿的凭证。
我们便扮作来自偏远星域，慕名前来坤舆大陆游历，顺便寻找机缘的散修。
邓长老修为最高，便是我们这支小队的领头人，可称‘邓先生’。我擅长杂学与经营，可为管事。岳重山便是护卫。”
邓天点头，对此没有异议。
夜色渐深，璇玑子长老仍在阵法核心处调息，周身阵纹明灭。
亚伦与岳重山也各自寻了地方打坐。邓天则独自走到溪流上游，在一块光滑的青石上盘膝坐下。
他并未立刻入定，而是再次将神念沉入这片天地。这一次，他更仔细地感知着那因界主陨落而动荡的大陆本源。
那股“惶惑”与“哀伤”的意念更加清晰，如同一个失去了父母的孩子，在无助地哭泣。
大陆的源能流动变得有些滞涩，地脉深处传来轻微的，不安的震颤。
天空中的云气聚散也变得更快，偶尔有毫无征兆的微雨或晴空霹雳。
这是世界意志的本能反应。
邓天尝试着，将一缕极其细微，温和的“终焉之力”探出，并非破坏，而是如同安抚般，轻轻接触那躁动的本源气息。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原本惶惑不安的本源气息，在接触到邓天这缕蕴含“终结”与“静滞”真意的力量时，
竟然微微一顿，
仿佛遇到了某种熟悉又陌生的存在，那股躁动感，似乎有了一瞬间极其微弱的平息。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邓天却清晰地捕捉到了。
他的“终焉之力”，似乎对这种因“失去”与“终结”（界主陨落）而动荡的本源，有着特殊的安抚效果？
这个发现，让邓天心中一动。
如果他的力量能对大陆本源产生影响，哪怕只是极其微弱的安抚，那在这片失去了界主，
各方势力争夺主导权的土地上，或许能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筹码。
当然，这也可能引起某些存在的注意，需谨慎使用。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山谷中还弥漫着薄雾。
璇玑子长老经过一夜调息，脸色好了许多，向邓天等人点头示意，表示此地与星舟交给他，尽管放心。
邓天，亚伦，岳重山三人，稍作易容，换上了坤舆大陆常见的修士服饰，收敛了部分气息，
尤其是邓天，
将域主级的威压完全内敛，看上去就像一个修为精深，但具体深浅难测的游历者。
三人离开山谷，沿着崎岖的山路，向着黑岩城方向行去。
天脊山脉南麓，山势已趋平缓，但依旧林深路险，时有低阶妖兽出没。不过对于邓天三人而言，这些自然构不成威胁。
岳重山甚至顺手又猎了几头不开眼撞上来的妖兽，说是到了城里可以换些零花钱。
路上，也遇到了一些其他修士。有结伴入山采药的，有形色匆匆的独行者，
也有拖家带口，似乎是从更混乱区域逃难而来的平民。
从这些人的交谈片段中，
可以听出如今坤舆大陆的混乱。
罗家对地方的控制力在迅速减弱，各地豪强并起，盗匪横行，又有外部势力介入，
使得局势更加复杂。
普通百姓和低阶修士，日子很不好过。
“听说没？昨天黑岩城东市，两伙人因为抢一块矿区的地盘，当街打起来了，死了好几十个，连城主府的执法队都压不住！”
“唉，这世道，罗天主上一去，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前几天‘青木宗’和‘黑煞帮’在城外火并，听说连域主级的老祖都惊动了，打得山崩地裂……”
“现在城里来了好多生面孔，气息一个比一个吓人。客栈都住满了，物价飞涨……”
听到这些议论，亚伦伯爵与邓天交换了一个眼神。情况比预想的还要混乱。
午后时分，三人终于抵达了黑岩城外。
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大城市，城墙并非笔直，而是顺着山势起伏，通体用本地特产的，
泛着金属光泽的“黑曜岩”垒砌而成，高大厚重，充满了粗犷坚固的味道。
城门口人流熙攘，进出的修士，商队，平民络绎不绝。
守城的兵卒懒洋洋地检查着，目光更多地在行人携带的货物和女眷身上流连，
对身份的盘查反倒不严，只要缴纳一笔不菲的入城费即可。
缴纳了灵石，三人顺利入城。
城内景象，与城外又是不同。
街道宽阔，但略显脏乱，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争吵声不绝于耳。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食物的香气，药材的苦味，劣质香粉的浓香，还有隐隐的血腥与汗臭。
行人摩肩接踵，修士与凡人混杂，衣着各异，神态或警惕，或贪婪，或麻木。
强大的气息在这里不再刻意隐藏，时不时就能感受到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掠过。
街道上，也常能看到佩戴着不同势力徽记的修士成群结队地走过，彼此目光接触时，往往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先找落脚的地方。”亚伦伯爵低声道。
他熟门熟路地带着邓天二人，穿街过巷，避开几处明显是冲突高发的区域，来到城西一片相对安静，建筑也更高大整洁的街区。
“这里是‘来宾坊’，多为外来有身份的修士或商会落脚之地，治安相对好些，但也鱼龙混杂。”亚伦解释道。
他领着二人来到一家名为“归云居”的客栈前。
客栈门脸不大，但进去后别有洞天，是几进几出的院落，环境清幽，有独立的庭院出租，显然档次不低。
“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精瘦老者，小眼睛精光四射，修为竟然也有界王中期。
“住店。要一处安静的独院。”亚伦伯爵递过去一小袋中品灵石。
掌柜掂了掂灵石，脸上堆起笑容：“好说好说，甲字三号院刚空出来，清静雅致，就是价钱……”
“价钱好说。”亚伦又加了几块灵石。
“得嘞！小二，带三位贵客去甲三院！”掌柜眉开眼笑。
独院确实不错，有正房厢房，还有一个小巧的花园，布有简单的隔音和防护阵法。
安顿下来后，亚伦对邓天道：
“邓长老，您和岳兄弟先在此歇息，我去联络影鹄，并处理身份凭证的事情。”
邓天点头。亚伦离去后，他让岳重山在院中警戒，自己则步入正房静室。
他没有立刻修炼，而是将神念缓缓铺开，谨慎地探查着周围的情况。
这“归云居”内，果然住着不少气息不弱的修士，
至少感知到三四位域主级的存在，不过大多在初期，有一人似乎是域主中期，气息晦涩。
这些人都很谨慎，神念基本都收敛在自身院落范围，没有随意窥探他人。
邓天也没有过多探查，收回神念，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行动。
当务之急，是获取更详细准确的情报，找到切入点。
影鹄那边应该很快会有消息。
其次，需要尽快了解黑岩城乃至苍梧洲的势力格局，尤其是那些可能与“寂灭遗物”或“异常时空”有关联的线索。
他取出古尘长老给的那枚关于坤舆大陆情报的玉简，再次仔细阅读。
其中关于“天脊山脉”的记载引起了他的注意。
天脊山脉横贯大陆东部，是坤舆大陆有名的险地与宝地，其中隐藏着无数上古遗迹，天然秘境，以及强大妖兽。
传说山脉深处，甚至有连通其他界域的空间裂隙，以及一些时空异常的区域。
罗恒在位时，曾多次组织人手探索天脊山脉深处，收获颇丰，但也损失不小。
“或许，这天脊山脉，就是一个不错的方向。”邓天心想。既能历练，也能寻找可能存在的遗迹或异常。
傍晚时分，亚伦伯爵返回，脸色有些凝重。
“事情办得如何？”邓天问道。
“身份已经搞定，我们三人现在是在‘玄风星域’一个破落小家族‘余’家的客卿与子弟，
前来坤舆大陆游历，顺便处理一些家族遗留的矿产事务。
这是凭证。”亚伦将三枚做工精良，带有特殊气息波动的玉牌递给邓天和岳重山。
“另外，我联系上影鹄了。”亚伦压低声音，“情况比我们想的还要复杂。黑岩城现在明面上主要有四方势力在角逐。
一是以本地城主府及几个依附罗家的家族残部组成的‘本土派’，实力最强，
但内部不稳，城主‘严阔海’是域主中期修为，似乎有意自立，又担心成为众矢之的，正在观望摇摆。”
“二是‘万界商盟’的代表，他们以商会名义进驻，财大气粗，拉拢了不少本地中小势力和散修，
正在大肆收购各种资源，
尤其是矿产和古籍。其驻守长老‘钱四海’，也是域主中期，是个笑面虎，手段圆滑。”
“三是‘暗影议会’的触角，这个组织行事诡秘，擅长暗杀，情报，控制，在黑岩城有多少人手，
首领是谁，影鹄也没查清，只知道他们渗透得很深，似乎对一些特定的古物和人才特别感兴趣。”
“四是‘玄黄本土联盟’的代表，
这个联盟是玄黄大星域内一些与罗家有旧怨或想趁火打劫的大势力联合体，成员复杂，
派来的代表是‘青炎宗’的一位长老‘烈阳上人’，域主中期巅峰，性格火爆霸道，与另外几方摩擦不断。”
“除了这四方，还有大大小小十几股其他星域或独行强者的势力，在暗中观望或小动作不断。
黑岩城现在就像个火药桶，一点就炸。”
亚伦顿了顿，继续道：“影鹄还打听到，三天后，在黑岩城最大的拍卖行‘多宝阁’，将举办一场特殊拍卖会，
据说是罗恒陨落后，其部分遗物（并非核心秘藏）流落出来，被多方势力获得，将在会上拍卖，
其中可能包括一些罗恒收集的古物残片，遗迹地图，甚至可能有关于‘天脊山脉’深处某些绝地的线索。
这场拍卖会，吸引了各方目光，恐怕会成为冲突的导火索。”
邓天眼中精光一闪。
罗恒的遗物拍卖？这倒是个机会。
即使没有“寂灭石板”碎片，罗恒收集的其他古物，
或许也有研究价值。
而且，这种鱼龙混杂的场合，也便于观察各方势力，搜集情报。
“拍卖会，我们参加。”邓天道。
“我也是此意。”亚伦点头，“不过，参加拍卖会需要验资，并且可能面临激烈竞价甚至场外风险。
我们需要准备足够的灵石，以及……应对麻烦的实力。”
“灵石不用担心，出发前派内给的资源还有不少，不够我这里也有。”邓天淡淡道。
他斩获赤焚，探索死寂大陆，身家颇为丰厚。“至于实力……”
他没有说下去，但亚伦和岳重山都明白。有这位深不可测的邓长老在，只要不惹上界主级的老怪物，安全应当无虞。
“另外，”亚伦又道，“影鹄还提到一个消息。
城主府似乎正在暗中招募好手，据说是因为天脊山脉深处最近出现异常，
有一处名为‘鬼哭涧’的地方，时空紊乱加剧，偶尔有奇异光影和波动传出，疑似有上古遗迹或秘境即将出世。
严阔海想派人去探查，但忌惮其他势力，想找些背景相对简单，实力不俗的外来者当探路石。
报酬开得不低，还包括一份‘鬼哭涧’的详细情报和一件护身异宝。”
“鬼哭涧？时空紊乱？”邓天心中一动。这听起来，就很符合“异常时空”的特征。或许值得一去。
“可以留意，但不必急于答应。”邓天道，“先参加拍卖会，看看风向。
另外，让影鹄继续搜集关于‘鬼哭涧’和天脊山脉其他异常之地的情报，越详细越好。”
“是。”
接下来的两天，邓天三人深居简出，偶尔在客栈附近转转，熟悉环境，购买一些坤舆大陆特有的物品和情报。
岳重山则发挥他善于交际的特长，在客栈大堂，酒楼等地，与一些散修，冒险者攀谈，倒也打听到不少市井流言和小道消息。
第三天，拍卖会举行的日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