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站在光梭前端,脚下是流动的金属甲板。整艘战舰已被“镇界铁心”的意志重组,从沉没七年的海底残骸中挣脱而出,化作一道贯穿维度的银色长矛。他右手掌心血纹滚烫,与舰体表面浮现的铁纹同步脉动,像是血脉相连的肢体在缓缓苏醒。没有风,也没有声音,只有裂隙边缘不断扭曲的空间将光线撕成碎片,洒落在他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上。
光梭刺入维度裂隙的瞬间,舰体剧烈震颤。甲板开始一层层剥离,不是崩解,而是像纸页被无形的手掀开,每一片都变成半透明的量子态粒子,在虚空中漂浮、重组、再剥离。导航系统早已失效,控制台只剩下一团跳动的能量球,发出微弱蓝光。林深咬牙,将右手按在主控台上,掌心血纹猛然扩张,顺着金属表面蔓延出去,与甲板上的铁纹交汇融合。
“系统,扫描舰体结构。”他在心中默念。
【检测到令旗残留能量——‘镇界铁心’维持舰体稳定】
提示弹出的刹那,林深明白了什么。那二十四面归位的令旗,并未完全回归阵图,而是留下了一丝气运烙印,附着于这支舰队之上。它们曾守护三清观的阳脉节点,如今却成了维系这具跨维度躯壳的最后一根筋骨。
他不再犹豫,左手抽出铁炎剑,剑身布满细小裂痕,那是之前战斗留下的伤痕。但他知道,它还能用。他闭眼凝神,引导系统调出残存符篆模板,命令其重新排列组合。虚拟刻刀在空中浮现,按照系统推演的最佳路径,在剑柄处勾勒出护盾回路的雏形。
符成之时,整艘光梭猛然一震,原本正在量子化消散的舰体重新凝实,外层包裹起一层淡金色的符文屏障。乱流撞击其上,溅起涟漪般的波纹,但再无法侵蚀本体。
林深喘了口气,额头渗出冷汗。他知道这只是第一道难关。真正的危险,还在前方。
裂隙深处,空间已无上下左右之分。时间在这里断裂成无数碎片,有些片段向前流淌,有些则倒退回去。林深看到自己小时候站在父亲锻造坊前的画面:火炉通红,铁锤敲打砧板的声音清脆有力,父亲背影高大,母亲站在门口笑着招手。那一幕如此真实,连空气中飘荡的炭灰味道都清晰可辨。
但他没有动。
他知道这不是现实。
紧接着,画面突变——家宅起火,浓烟滚滚,父亲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根扭曲的铁钉,双眼圆睁,嘴唇微动,似乎在喊他的名字。母亲跪在一旁,哭声撕心裂肺,却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掐断,整个人化作灰烬,随风散去。
林深闭上了眼睛。
这些记忆是真的,可它们不该出现在这里。欲魔太了解他了,它知道哪些画面最能刺穿人心防。但它犯了个错——它复制了事件,却复制不了温度。
真正的执念是有温度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三枚古铜钱,那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常年贴身携带,早已被体温浸润得温润光滑。他将铜钱悬于铁炎剑尖,低声说:“别骗我。”
剑身轻轻晃动了一下。
不是回应幻象,而是感应到了某种频率。
就在那一刻,系统突然弹出红色提示:
【检测到母爱能量】
信号微弱,却纯净温暖,像冬夜里突然照进屋的一缕阳光。它不来自过去,也不属于记忆,而是此刻正在某处持续释放的真实波动。更关键的是,这种频率与他幼年佩戴的铜钱项链完全一致——那是母亲亲手为他挂上的护身符,直到搬家那天不慎遗失。
林深睁开眼,目光坚定。
他抬手收起铜钱,将其塞回口袋,然后一手握紧铁炎剑,另一只手再次按在控制台上。舰体随之转向,顺着那股能量信号前进。光梭划破混沌,身后拖曳出长长的光尾,如同一颗逆行的流星。
越往深处,压力越大。空间不再是单纯的裂缝,而是一堵厚重的墙,由无数契约符叠加而成。那些符箓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蠕动,彼此咬合、分离、再生,形成一张活生生的封锁网。每一枚符都刻着扭曲的文字,散发着阴冷的气息,隐约能看到有人影在符文中挣扎,发出无声的哀嚎。
林深知道,这是欲魔设下的最终屏障。它不只是防御,更是陷阱。一旦触碰,就会激活反噬诅咒,将入侵者的灵魂撕碎,转化为新的契约养料。
他盯着那堵墙,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下。
“你想让我停下?”他低声说,“那你得先问问我手里这把剑答不答应。”
话音未落,他猛然将铁炎剑插入控制台核心接口。剑身与能量球接触的瞬间,爆发出刺目强光。系统立刻启动解析程序,虚拟刻刀在空中快速舞动,推演出“破煞符”最优刻录路径。
林深深吸一口气,以自身精血为引,手指沿着虚拟轨迹在剑柄上刻画符文。每一道笔画落下,都伴随着皮肉撕裂的痛感。鲜血顺着指尖流下,渗入铁器缝隙,与符篆融为一体。
二阶·篆符,全力催动。
剑鸣响起,低沉而悠远,仿佛唤醒了某种沉睡的力量。整艘光梭开始共鸣,金属甲板泛起金纹,所有铁器都在震动,响应着这把主剑的召唤。它不再是一艘战舰,而是一件巨大的符器,凝聚着林深的意志、系统的辅助、以及来自三清观的气运加持。
“撞过去。”他说。
光梭轰然加速,直冲维度墙。
撞击发生的刹那,整个空间仿佛静止了一瞬。紧接着,是山崩地裂般的巨响。契约符层层炸裂,化作黑色灰烬四散飞舞。光梭外壳寸寸剥落,露出内部赤裸的骨架,但仍保持着前进势头,硬生生在墙上撕开一道裂缝。
林深被巨大的冲击力甩向后方,背部重重撞在舱壁上,肋骨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他咳了一声,嘴角溢出血丝,却仍死死握住铁炎剑,不敢松手。
裂缝之外,是一片幽暗的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由契约符编织而成的牢笼,层层叠叠,如同蜂巢。而在最深处,一道模糊的身影静静蜷缩着,面容看不清,但身形轮廓透出熟悉的温柔。
林深的心猛地揪紧。
那是他母亲。
她还活着?还是只是另一个幻象?
他一步步走向舷窗,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当他终于站定,目光穿透层层黑雾,落在那道身影上时,他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变得粗重。
她微微抬头,似有所觉。
那一瞬间,林深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痛苦,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久违的、几乎被遗忘的感觉——被爱着。
他张了嘴,想喊一声“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牢笼周围浮现出一团黑雾,迅速凝聚成人形。欲魔的核心从中浮现,依旧是西装革履的模样,左手小指戴着那枚吸收怨气的黑铁戒指。它看着林深,嘴角扬起冷笑。
“你们以为这是救援?”它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这是献祭的开始。”
话音未落,一股灵魂震荡波自它体内爆发,直扑光梭而来。林深瞳孔一缩,立刻举剑格挡。符文屏障应声亮起,勉强挡住第一波冲击,但舰体已经开始龟裂。
“你错了。”林深稳住身形,抹去嘴角血迹,“我不是来救她的。”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
“我是来带她回家的。”
欲魔轻笑一声:“凭你?一个连铁器都不敢碰的小子?你父亲死的时候,你躲在哪里?你母亲哭喊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
林深没说话。
他知道对方在试图动摇他的心志。可这一次,它失算了。
因为他已经不再逃避。
他高举铁炎剑,将剑尖指向天空。掌心血纹暴涨,光芒顺着剑身流淌而上,整把剑仿佛燃烧起来。系统接收到最强求援信号,立即启动跨维度通讯协议。
“紫微星君!”他吼道,“如果你听得见——现在!”
下一秒,天外劈下一束紫色雷光。
那道光来得极快,精准无比地斩在契约牢笼的锁链上。黑符炸裂,锁链崩断,整个牢笼剧烈摇晃,开始瓦解。
与此同时,一个声音穿越维度,清晰传来:
“这次,我们接你回家。”
林深怔住。
那是紫微星君的声音。不是幻听,也不是投影,而是真真切切的介入。尽管他人未现身,但这一击,足以证明他已经建立跨维度通道,随时可以支援。
牢笼崩解的过程中,母亲的身影微微一闪,像是从漫长的沉睡中惊醒。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裂隙,落在林深身上。
那一眼,让林深浑身一震。
她认出他了。
哪怕隔着时空,哪怕她被困多年,她依然认出了自己的儿子。
林深握紧铁炎剑,指甲陷入掌心。他想冲进去,想把她拉出来,可他知道不行。牢笼虽破,但契约根基仍在,贸然进入只会触发更深层的诅咒。
他只能站在外面,看着她。
而她,也静静望着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安心。
仿佛只要看见他站在这里,一切都值得。
光梭终于停稳,残破的船体漂浮在异维度空间中,周围是散落的能量碎片和尚未熄灭的符文余烬。林深站在破碎的舷梯边,右手仍握着铁炎剑,左手掌心血纹微微发烫,与远处母亲的身影隐隐共鸣。
联合舰队已完成使命,主体解体为光点,缓缓融入虚空。唯有几缕铁纹残留于他掌心,形成一条微弱却持续的能量链接,提醒着他并未孤身一人。
欲魔核心在雷光袭来时迅速退却,沉入更深的裂隙之中,暂时隐匿。但它并未消失,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依旧存在,像毒蛇盘踞在暗处,等待下一次出击的机会。
林深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
剑身裂纹更多了,符篆光泽黯淡,显然已接近极限。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目标。
他也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不是战斗,而是连接。
他缓缓蹲下身,将铁炎剑插入地面。剑尖触碰到异维度的基岩时,发出一声轻响。他闭上眼,开始调动系统内残存的所有资源,准备启动下一步计划——重建通讯节点,打通现实与这里的稳定通道。
母亲的身影在契约残灰中若隐若现,她抬起一只手,似乎想要触碰什么。
林深睁开眼,对着那个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伸手摸向口袋,掏出那三枚古铜钱,一枚一枚摆在剑柄前。
这是他仅有的信物。
也是他们之间,最后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