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影走得很慢，仿佛每一步都承载着万古的重量。
他穿着一身破旧不堪的兽皮短褂，裸露的胸膛上布满了触目惊的伤痕——不是刀剑之伤，而是一种类似山体崩裂的龟裂纹路，纹路深处隐隐有暗红色的火光流动。他的头发乱如蓬草，胡子拉碴，面容沧桑如历经风雨的山岩，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得如同不周山崩塌后留下的无底天渊。
他就这么从废墟深处走来，所过之处，那些焦黑的骨骼微微震颤，流淌的火河自动分开，连空中翻滚的赤云都静止了，仿佛在向这位存在致以最古老的敬意。
天枢星君脸色骤变，几乎是脱口而出：“共……共工？！”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不周遗址上空炸开。
离焰将军和玄机子下意识后退，眼中满是骇然。共工，上古水神，十二祖巫之一，当年怒撞不周山导致天柱崩塌的罪魁祸首——他不是已经在巫妖大劫中陨落了吗？神魂俱灭，尸骨无存，怎么可能还活着？
但眼前这人散发出的气息，确实是纯正的祖巫威压，那种源于血脉、源于大地的蛮荒之力，做不了假。
“不是完整的共工。”杨戬沉声道，额间神目银光流转，似在解析，“是残魂……或者说，是不周山崩塌时，共工的部分意志与山魂融合后形成的‘遗念’。”
那人——或者说共工遗念——走到了祭坛百丈外，停下脚步。他先是看了一眼天枢星君三人，目光淡漠，仿佛在看三只蝼蚁；然后看向杨戬，微微点头，似有赞许；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杨婵肩上的婴儿身上。
在看到婴儿的刹那，他那双如深渊般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
那是……震惊、迷茫、追忆，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原来如此……”共工遗念喃喃道，“怪不得吾沉睡万古，今日忽然被唤醒……是‘它’的气息……”
“它？”杨婵警惕地将婴儿往怀里护了护，“前辈说的是什么？”
“纪元之种。”共工遗念缓缓道，“上一个纪元的遗泽，这个纪元的变数。没想到，真有人能将它孵化出来，还化作了人形……”
他顿了顿，看向杨婵左肩的混沌青莲印记，又看了看婴儿额头的印记，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造化之道……混沌青莲……你是女娲的传人？”
“是。”杨婵点头。
“难怪。”共工遗念苦笑，“也只有她的传人，才敢做这等逆天之事。”
“前辈似乎知道很多。”杨戬开口，语气恭敬却不卑微，“可否告知，这纪元之种究竟是何来历？为何会出现在此？”
共工遗念沉默片刻，似乎在整理久远的记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说出了一个埋藏在巫族最高机密中的上古秘辛：
“龙凤初劫后，洪荒破碎，天道重组。那时三清未立，西方未兴，巫妖二族初生。有一日，天降流火，坠于不周山巅。流火中，裹着一具青铜古棺。”
杨婵心头一跳。青铜古棺！
“当时吾与帝江、后土等祖巫前往探查，发现棺中并非尸骸，而是一枚……‘种子’。”共工遗念眼中泛起追忆之色，“那种子散发着跨越纪元的古老气息，内蕴无穷生机，却又与洪荒法则格格不入。吾等研究百年，终于明白——那是上一个纪元的‘轮回核心’，因纪元崩塌而流落至此，等待在新纪元重生。”
“女娲得知此事后，与三清、西方二圣联袂而来，与吾等达成协议：此物关系两个纪元存续，不可擅动。遂以不周山为基，布下‘周天星斗封禁大阵’，将古棺封于山心深处，待其自然成熟。”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但后来……巫妖大战爆发。那一战打得太惨烈，不周山作为主战场，阵法受损，古棺气息外泄。妖皇帝俊与东皇太一察觉到了棺中秘密，欲夺之以为妖族永昌之基。吾为阻其野心，也为了……赎罪……”
共工遗念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痛苦。
“吾撞断了不周山。”
“天柱崩塌，阵法彻底崩溃，古棺坠入虚空乱流，不知所踪。而吾……因罪孽深重，本该死无葬身之地。但不周山魂念吾镇守之功，将吾一缕残魂与山魂融合，沉眠于此，永世守护这片遗址。”
“至于古棺……”他看向婴儿，“看来是落入了归墟手中。归墟是上一个纪元的‘轮回残骸’，它与古棺同源，自然会相互吸引。但它想强行催化种子，加速两个纪元的融合，却是打错了算盘——纪元交接，自有其规律，强行干涉，只会两败俱伤。”
他看向杨婵，目光复杂：“你能从归墟手中夺回种子，并成功孵化，实属不易。但这孩子……”
他指了指婴儿：“它既是种子，也是上一个纪元所有生灵的‘希望’寄托。它的成长，需要吞噬海量的法则与能量，更需要……理解这个纪元的一切。它会本能地靠近‘母亲’般的存在——比如你，因为它从你身上感受到了与上个纪元造化之源相似的气息。但你要记住，它终究不是你的孩子。它是两个纪元的‘桥梁’，也是……最大的变数。”
一番话，解开了许多谜团，却也带来了更多问题。
婴儿似乎听懂了，它从杨婵肩上抬起头，看着共工遗念，混沌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迷茫，然后伸出小手，咿呀咿呀地叫了几声，仿佛在问：你是谁？
共工遗念看着婴儿，沧桑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容。
“吾乃……罪人。”他轻声道，“但你不一样。你是希望。”
他转头看向天枢星君三人：“你们可以走了。此间之事，非天庭所能管。若玉帝问起，便说……不周山魂苏醒，自有决断。”
天枢星君脸色变幻不定。共工遗念虽只是残魂，但那纯正的祖巫威压，依旧让他这位大罗金仙感到心悸。更重要的是，他听懂了——这件事牵扯到纪元更迭，已远超天庭律法的范畴。强行插手，恐怕会引来不可预测的后果。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既是祖巫之意，晚辈自当遵从。但此间异象已惊动三界，天庭不会坐视不理。还请祖巫……早做打算。”
说罢，他收起玉笏，对离焰将军和玄机子使了个眼色，三人退回黄金战船。战船升空，破开云层，消失在远方。
祭坛周围，只剩下杨婵、杨戬、婴儿，以及共工遗念。
“你们也该离开了。”共工遗念看向杨婵，“不周遗址虽能暂时遮掩天机，但时间久了，必会引来更多觊觎者。这孩子需要更安全的地方成长。”
“去哪里？”杨婵问。
“华山。”共工遗念道，“女娲当年在华山留下过一道‘补天造化阵’，那是她补天后，以残余造化本源布下的守护大阵。此阵可隔绝天机，屏蔽探查，更能提供这孩子成长所需的造化气息。你去那里，开启大阵，至少可保百年平安。”
华山？
杨婵心中一动。秦毅当年也在华山留下过后手，让她在必要时开启“周天星斗残阵”。两个阵法，是否有关联？
“百年之后呢？”杨戬问出了关键问题。
“百年之后……”共工遗念看向婴儿，眼中闪过一丝悲悯，“这孩子应该已初步成长，对自身力量有了基本掌控。届时，它必须做出选择——是留在这个纪元，成为两个纪元的‘调和者’；还是回归归墟，完成上个纪元的‘轮回’。”
“若它选择回归，会怎样？”杨婵声音发紧。
“归墟会因它的回归而彻底稳定，不再侵蚀现世。但上个纪元的所有残留——包括归墟本身——都会随它一起消散，化为这个纪元的养料。这是最好的结局。”共工遗念缓缓道，“若它选择留下……”
他顿了顿：“两个纪元的法则将在它体内永恒冲突，它会成为‘活着的矛盾’，永远无法安宁。更可怕的是，归墟失去‘核心’，会彻底疯狂，不惜一切代价吞噬现世，寻找替代品。那时……便是两个纪元的战争。”
杨婵抱紧了婴儿。
婴儿似乎感觉到了她的不安，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嘴里发出“啊啊”的安抚声。
“没有……其他路吗？”杨戬问。
“有。”共工遗念看向杨婵，“你是造化传人，这孩子视你为母。若你能在百年内，领悟真正的‘造化本源’，或许……可以找到第三条路。”
“什么路？”
“以造化之道，重铸‘轮回’。”共工遗念一字一顿，“不是上一个纪元的轮回，也不是这个纪元的轮回，而是一个……包容两个纪元、让所有存在都能安然归处的新轮回。”
他看向杨婵，目光如炬：“但这需要你达到女娲当年的境界，甚至……超越她。你，能做到吗？”
杨婵沉默。
良久，她抬起头，眼中只剩坚定：
“我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