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结账的时候,李长河一边等找零,一边观察着店里的客人。
靠窗那桌,坐着几个穿西装的年轻人,看模样也就二十多岁...他们手里拿着份报纸,用英语讨论着什么。
李长河听了几句,好像是说股票——纳斯达克、道琼斯、财报之类的词儿往外蹦。
看来这几个,应该是留美留下来工作的,进了投行或者律所那种地方。
角落里,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老外,一会儿拿着照相机拍照,一会儿举着菜单研究。
最里头靠墙那桌,坐着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华侨,穿着很朴素的衬衫,安静地吃着饭。
这是一个立体的、分层的、充满活力的华人社会缩影。
李长河快速分析着。
这里有传统的餐饮、零售、服务业,也有新兴的科技、金融、贸易力量。
有老移民的乡愁,也有新移民的野心。
这就是市场,这就是机会。
未来中国品牌要走出去,像法拉盛这样的华人社区,就是最好的桥头堡和文化缓冲带。
要想把东西卖给美国人,得先让当地华人接受。
老板娘拿着账单过来,一看数字,又看了看李长河一家。
“哎哟,您几位是来看球的吧?”
“这几天好多华人来这边,都是看李向东打球的...那孩子真给咱中国人争气!”
走出餐馆,阳光正好。
“没想到在米国,还有这么个地方...刚才那一瞬间,我还以为在王府井逛街呢。”
“这就是移民国家的特点,不同族裔聚集,形成自己的文化飞地...不过像法拉盛规模这么大、这么完整的地方,也不多见。”
苏青禾点点头:
“人离乡贱,能有个地方像家,心里也踏实。”
正说着,李思源指着路边一个糖葫芦小摊:
“奶奶!糖葫芦!”
做糖葫芦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白围裙,正往锅里熬糖。
“走,奶奶给你买!”
苏青禾拉着孙子过去。
“多少钱一串?”
“两块五。”
卖糖葫芦的也是中国人,一口北方口音。
“来一串。”
“好嘞!”
苏青禾接过糖葫芦,递给李思源。
小家伙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甜酸甜的。
李长河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情开阔了许多。
昨天的失利带来的沉闷,被这鲜活的人间烟火气冲淡了不少。
车子开了十几分钟,到了一处公园。
公园里有步道,有草坪,有儿童游乐场,还有一个露天篮球场——就一个篮架,地面是水泥的,已经有些裂缝。
篮球场上,几个孩子正在打球。
孩子们年龄参差不齐,大的看起来十五六岁,小的可能才八九岁。
肤色也挺杂,有黑人孩子,有两个拉丁裔,还有两个亚裔面孔!
孩子们虽然技术粗糙,但跑动积极,抢得热火朝天。
李思源眼巴巴地看着篮球场,小声问道:
“爷爷,我能去跟他们一起玩吗?”
李长河看了看那些孩子,又看看孙子:
“你会说英语吗?”
“会一点…体育课学过。hello, how are you, thank you, 还有…pass the ball!”
“那去吧,注意安全,别跟人打架。”
李思源高兴地跑过去,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
等球出界滚到他脚边,他捡起来,用磕磕巴巴的英语问道:
“can…can I play?”
一个拉丁裔男孩看了看他,笑着点头:
“Sure! we need one more!”
——当然!我们正缺一个人!
李思源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的,但技术一般。
有一次他接球投篮,球砸在篮板上弹回来。
孩子们不在乎,照样传给他。
看着孙子很快融入进去,李长河笑了。
孩子的世界简单,一个篮球就是通行证。
打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孩子运球失误,球滚到了李长河脚边。
那是个旧球,表皮都有些磨损了,但气打得挺足。
他拿着球,看了看场上那些孩子。
“hey, grandpa! pass it here!”
一个黑人孩子冲他喊。
李长河忽然起了玩心。
他站起身,拍了拍球,走到罚球线附近。
“Grandpa can play?”
孩子们好奇地围过来。
李长河运了两下球,然后屈膝抬手,用一个老派的胸前推射姿势,把球投了出去。
球在空中划出高高的弧线,然后“唰”一声,空心入网!
“whoa!!!”
孩子们发出惊呼,嘴张得老大。
李长河自己也乐了。
他面对一个高个孩子的防守,侧身用肩膀靠住对方,然后慢悠悠地迈了三大步——那步子迈得,跟老太太走路似的。
然后,李长河手腕一挑,球打板入筐。
“Again! Again!”
孩子们来劲了,又跳又叫。
李长河背对篮筐,在禁区附近要位。
一个孩子在他身后顶着防守,小身板挺得笔直。
李长河接球后,左右晃了下肩——其实也没晃开,就是做做样子。
然后忽然向右侧转身,同时抬起右臂,用一个非常别扭的姿势,把球扔向篮筐。
球出手的瞬间,他自己都觉得进不了。
结果,球在篮筐上颠了两下,又特么掉了进去!
“哇!!!”
孩子们彻底沸腾了,围着李长河又跳又笑。
那个黑人孩子跑过来,拍着他的胳膊,嘴里叽里呱啦说个不停。
那个拉丁裔大男孩双手抱头,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
“Grandpa skills! thats grandpa skills!”
——爷爷技巧!这就是爷爷技巧!
李长河喘着气,摆摆手笑道:
“不行了不行了,老了跑不动了。”
苏青禾坐在长椅上,笑得前仰后合:
“这老头子一把年纪了,还跟孩子较劲!”
李思源跑过来,满脸崇拜:
“爷爷!你什么时候会打篮球的?我怎么不知道啊?”
“你爷爷我当年……”
李长河话说一半,停住了。
他能说什么?
说当年在另一个世界,也打过野球?
“瞎玩的,瞎玩的。”
孩子们热情地邀请李长河继续玩
他连忙摆手,说不行了不行了,再打就散架了。
那个拉丁裔大男孩坐在地上,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忽然说道:
“Grandpa, you know, some of your moves…… kind of remind me of someone.”
——老爷爷你知道吗,你的一些动作…让我想起一个人。
李长河心里一动:
“who?”
“magic Lee!!”
李长河愣住了。
其他孩子也围过来,七嘴八舌:
“Yeah! magic Lee is the best!”
——对啊!魔术师李是最棒的!
“I love his no-look passes!”
——我爱他的不看人传球!
“I practice his step-back three every day!”
——我每天都练习他的后撤步三分!
“I got his shoes! the Lx-2s! ”
——我有他的鞋!Lx-2!
孩子们兴奋地谈论着他儿子,谈论着那些技术特点。
李长河站在那儿,忽然想起来,那个黑人孩子的球鞋,确实是李向东的签名款。
还有,刚才那孩子胯下运球,然后后撤步投篮——那不就是李向东常用的招数吗?
这一刻,他忽然感到一种震动。
儿子的影响力,已经渗透进了这片异国土地的社区生活里。
在这些不同肤色的孩子心中,“magic Lee”不是一个中国名字,而是他们崇拜、模仿、津津乐道的篮球英雄。
他的比赛方式,他的技术动作,甚至一些小习惯,都成了街头篮球的一部分。
这不是媒体报道里的数据,不是商业广告里的形象,而是活生生的文化印记。
苏青禾听不懂英语,但从孩子们的表情里,猜到了大概。
她走过来,站在李长河身边,小声问道:
“他们说东子呢?”
李长河点点头:
“嗯,东子是他们偶像。”
休息够了,孩子们继续打球。
李思源也跑回去加入他们,这回好像更有信心了,甚至还试着投了几次篮——虽然没进,但姿势比刚才标准多了。
夕阳洒在球场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回酒店的路上,车里气氛已经完全不同。
昨日的失利阴影,被今天这一路见闻带来的开阔感冲散了。
李思源从后排探过头来:
“爷爷!你以后教我打篮球吧!我也想学你那个勾手!”
“行,回去就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