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镜台的喧嚣散去,太上皇却觉得自己这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老骨头,竟被硬生生拽回了十八岁。
他背着手,像个做贼心虚的毛头小子,在御花园的假山后头转悠了八圈,终于逮住了刚换下高定礼服、准备出宫的鲁国公夫人。
“那个……”太上皇清了清嗓子,试图摆出昔日帝王的威严,但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人家发髻上飘,“夫人今日那身衣裳,甚好,甚有风骨。不知……”
鲁国公夫人脚步一顿,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知什么?太上皇若是也想来一套‘南山木’,臣妇倒是可以托茶哥给您量体裁衣。不过您这身板……”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怕是得加钱。”
太上皇老脸一红,连连摆手:“朕……咳,老夫岂是贪慕虚荣之人!老夫是想说,当年南山脚下的那棵老槐树,你……你还记得吗?”
鲁国公夫人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故意叹了口气:“记得啊。怎么不记得?当年某人说要在树下刻字,结果手滑刻成了‘王八’,气得我三天没理他。”
“那是意外!朕……老夫那是被蚊子咬了!”太上皇急得直跺脚,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和不易察觉的温柔,“后来老夫偷偷去补了一刀,改成了‘长相思’,你难道没看见?”
鲁国公夫人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伸出葱白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戳了戳太上皇的胸口:“太上皇,您这记性,怕是连当年刻字的刀都生锈了吧?”
太上皇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老脸涨得通红,却死活不肯松开:“生锈了也得刻!老夫这辈子,就没服过软!当年没娶到你,是老夫眼瞎,如今……如今老夫有钱了,老夫还能把南山买下来给你当后花园!”
“太上皇!”鲁国公夫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措手不及,脸颊飞上两抹红晕,却依旧嘴硬,“您买得起南山,买得起老夫的心吗?”
“买不起!”太上皇理直气壮,顺势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所以老夫打算赖账。这辈子,下辈子,都赖在夫人这儿不走了。”
鲁国公夫人被他抱得身子一僵,心跳如鼓,嘴上却还在嫌弃:“太上皇,您这胡子扎到臣妇了。还有,您是不是忘了,您现在是个退休老头,不是当年那个能一呼百应的皇帝了。”
“退休老头怎么了?”太上皇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个讨糖吃的孩子,“退休老头就不能追星了吗?老夫现在可是夫人头号粉丝!刚才在台下,老夫举牌子举得手都酸了!”
鲁国公夫人无奈地叹了口气,眼底却满是化不开的柔情。她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轻声说:“太上皇,臣妇老了,长安也长大了。这‘不能输’的牌子,臣妇打了一辈子,如今,也该歇歇了。”
太上皇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笑得像个得逞的狐狸:“歇什么歇?老夫还没看够呢。再说了,有老夫在,谁敢让你输?就算是阎王爷来了,老夫也得从他手里抢两炷香的时间陪你!”
鲁国公夫人被他逗得又气又笑,忍不住伸手拧了一把他的老腰:“油嘴滑舌!难怪当年能骗走那么多小姑娘的心。”
“骗别人那是失误,骗你……”太上皇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那是老夫蓄谋已久。”
就在这时,假山后头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
“咳咳……太上皇,国师求见,说有紧急军务。”
太上皇猛地回头,只见茶哥面无表情地站在阴影里,手里还捏着一份奏折,眼神空洞得像是在看两个智障。
太上皇:“……”
鲁国公夫人:“……”
太上皇干咳两声,迅速松开手,背着手,一本正经地说:“茶卿啊,军务要紧,你先等着,老夫……老夫正在考察南山木的木材质量,准备给国库创收。”
茶哥:“……”
他低头看了看奏折,又看了看太上皇那红得滴血的耳根,面无表情地开口:“陛下说,若您再不去批奏折,他就把您当年在南山刻‘王八’的事,写进国史里。”
太上皇:“……”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瞪着茶哥:“茶卿,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茶哥微微躬身,语气平淡:“臣只是觉得,太上皇的晚年生活,需要一点刺激。”
鲁国公夫人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笑得弯下了腰。
太上皇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模样,忽然觉得,被茶哥威胁,好像也挺值的。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着鲁国公夫人眨了眨眼:“夫人,等老夫批完奏折,咱们去南山数星星?”
鲁国公夫人忍着笑,朝他挥了挥手:“太上皇,您还是先数数您的奏折吧。别到时候又被蚊子咬了。”
太上皇:“……”
他捂着心口,踉跄着朝御书房走去,背影里透着几分凄凉,却又藏着满满的春意。
茶哥站在原地,看着太上皇的背影,又看了看笑弯了腰的鲁国公夫人,终于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了一毫米。
“不能输啊……”他低声喃喃,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这大姜的江山,好像,也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