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很安静。
这是马权对她的第一印象。
从昨晚到现在,他没听见小月哭过一声。
赵志强跪在地上磕头的时候,她没有哭;
阿莲给她妈妈打针的时候,她没有哭;
火舞递给她营养剂的时候,她也没有哭。
小月就是那么坐着,小手扶着担架的边缘,看着每一个人,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慌张,只有那种……习惯了苦难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马权见过很多成年人面对绝境时的样子——
崩溃、嚎哭、歇斯底里、沉默不语。
但小月不是这样。
她不崩溃,不嚎哭,不沉默不语。
她只是很安静。
像一潭深沉的水,风吹不起一点涟漪。
这让马权感到心里很不舒服,小小的年纪这要经历多大的磨难,才会有的安静。
上午的时候,赵志强的老婆醒了一会儿。
她叫王秀兰。
名字很普通,人也长得普通——身体很瘦,脸色很苍白,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要苍老十多岁。
但她的眼睛很好看,很大,很亮,像两汪清泉。
小月长得很像她妈妈,尤其是眼睛。
王秀兰睁开眼的时候,小月正坐在担架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压缩饼干,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她看见妈妈睁开了眼睛,放下饼干,身体凑了过去。
“妈妈。”她喊了一声。
王秀兰看着小月,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想伸手摸小月的脸,但手抬不起来。
她的手臂上全是暗红色的纹路,瘦得像一根枯枝。
小月握住了妈妈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妈妈,我就在你身旁。”
王秀兰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她看着小月,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赵志强。
“小月她爸。”她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叫。
赵志强蹲过去,握住她另一只手。“秀兰我在这里。”
“水。”王秀兰说。
赵志强从背包里翻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小心地喂她喝了两口。
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老赵用袖子擦掉。
王秀兰喝了水,喘了几口气,然后看着马权。
“你是……那个独臂的?”她问。
马权蹲下来,看着她。“我是马权。”
王秀兰看着马权,看了很久。“阿莲说过你。
她说你能救小月。”
马权沉默了一下。“我会尽一切我所能。”
王秀兰点了点头。
她看着小月,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小月,过来。”
小月把脸凑了过去,脸贴着妈妈的脸上。
“妈妈可能不能陪你去了。”王秀兰说,声音很轻,“你跟着这位独臂叔叔走。
叔叔一定会保护你。”
小月没有说话。
她闭着眼睛,脸贴着妈妈的脸,小手握着妈妈的手。
“小月。”王秀兰又喊了一声。
“嗯。”小月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听话。跟着叔叔。
不要怕。”
小月睁开眼睛,看着妈妈。“妈妈、你会死吗?”
王秀兰愣了一下。
她看着小月,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一阵清风。
“妈妈不会死。”她说,“妈妈在这里等你。
等你回来了,妈妈就好了。”
小月看着妈妈,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
她松开了妈妈的手,站起来,走到马权身边,抬起头,看着这位坚毅的独臂叔叔。
“叔叔,我们什么时候走?”
马权看着小月,看着她瘦弱的身体和空洞的眼神,看着她脸上还没有干的泪痕。
“明天。”他说,“明天天亮就走。”
小月点了点头。“那我今天陪妈妈。”
她走回担架旁边,坐下来,握住妈妈的手。
没有再过多的多说一句话。
下午的时候,赵志强带着马权去了那个老头那里拿防毒面具。
老头住在废墟的另一头,一间用铁皮和木板搭起来的棚子里。
棚子很小,只能容纳一个人转身。
老头大概六七十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得能夹住地上的雪。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大衣上全是补丁,颜色都不一样,花花绿绿的,像一面破旗。
“老赵。”老头看见赵志强,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要的东西我准备好了。”
他从棚子里拖出一个铁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六个防毒面具。
面具很旧了,橡胶有些发硬,但滤毒罐还是好的能用。
“灯塔仓库里的存货。”老头说,“病毒爆发的时候我偷偷藏了一批。
本来想卖钱,但一直没人买。”
老头看着马权,又看了看他的独臂。“你就是那个独臂的?”
马权点了点头。
老头上下打量了马权一眼,然后从箱子里拿出一个面具,递给他。“这个尺寸应该很合适你。
你的脸型和我儿子差不多。”
“你儿子呢?”马权问。
老头沉默了一下。“死了。
病毒爆发的时候,在灯塔里面没出来。”
他没有再说。马权也没有再问。
赵志强从怀里摸出几块压缩饼干,递给老头。
老头接过去,塞进怀里。
“够了。”老头说,“你们去吧。
自己小心点。”
马权把面具装进背包,跟着赵志强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站在棚子门口,手里攥着那几块压缩饼干,看着马权和赵志强慢慢离去。
而老头的眼睛很明亮,像两颗星星。
马权转回头,继续走。
傍晚的时候,马权坐在门口,背靠着墙,看着远处的灯塔。
天快黑了,灰白色的天空变成了深灰色,灯塔的蓝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的刺眼。
小月从地下室里走了出来,走到马权的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乖巧的蹲了下来,坐在他旁边。
“叔叔。”她喊了一声。
“嗯。”
“你也有女儿吗?”
马权愣了一下。“有。”
“她叫什么?”
“小雨。”
“小雨。”小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多大了?”
“和你差不多大。”
小月沉默了一下。“她也生病了吗?”
马权看着小月,看着她手背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她也生病了。但快好了。”
小月点了点头。“那等她好了,我可以和她玩吗?”
马权的心揪了一下。“可以啊。”
小月的嘴角翘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人有了期待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叔叔,你背过小雨吗?”小月问。
马权想起很久以前,小雨还小的时候,他背着她去公园。
她趴在他背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嘴里咿咿呀呀地唱歌。
唱的是什么马权忘了,但他记得小雨的小手很软,很暖和。
“背过。”马权说。
“她还小的时候?”
“嗯。”
“她重吗?”
“不重。很轻。”马权说,“像一只小猫。”
小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妈妈也背过我。
以前。
是很久以前了。
后来妈妈就背不动了。”
马权没有说话。
“叔叔。”小月又喊了一声。
“嗯。”
“你能背我一下吗?”
马权看着小月。
她的眼睛还是很暗,但有一点光在闪。
他转过身,背对着小月。“上来吧。”
小月站起来,趴在马权的背上。
她很小,很轻,比小雨还轻。
她的胳膊搂着马权的脖子,小手冰冰凉凉的,像冰块。
马权背着她,站起来。
小月的脸贴着他的后脑勺,呼吸很轻,很浅。
“叔叔。”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的背上很暖和,很舒服。”
马权的心立刻像是被人揪了一下。
九阳真气突然自动运转了。
不是他催动的,是自己动的。
真气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冲向背部,流向小月的身体。
小月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她“咦”了一声。
“叔叔,你的背在发热。”她说。
马权感觉到了。
真气在自动输入小月的身体,像水流进干涸的河床。
小月的身体在吸收他的真气,她的心跳在变强,呼吸在变深,手背上的暗红色纹路也在慢慢的变淡。
“叔叔,不疼了。”小月说,声音里有了一丝惊喜,“真的不疼了。”
马权没有说话。
他背着小月,站在风里,看着远处的灯塔。
真气还在自动运转,还在往小月的身体里流。
马权能够感觉到小月的身体在发生着变化——
那些被辐射损伤的细胞正在修复,那些崩溃的基因也正在变得很稳定。
很慢,但很有效果。
“叔叔。”小月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困了想睡觉。”
“睡吧。”马权说。
小月的脸贴着他的后脑勺,呼吸越来越稳,越来越沉。
她慢慢的睡着了。
马权背着小月,站在风里,站了很久很久。
火舞从地下室里走出来,看见马权背着小月,愣了一下。
她走过来,也站在了马权的身边,看着小月的脸。
“她睡着了?”火舞问。
马权点了点头。
“你的真气在自动运转?”火舞看着马权背上微微发光的蓝色光纹。
“嗯。”
“你能控制吗?”
马权摇了摇头。“控制不了。
它在自己转动。
像是……小月的身体在主动吸收。”
火舞看着小月,看着她手背上那些正在慢慢变淡的纹路,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
她(火舞)的眼眶红了。
“赵志强说起女儿小月,语气格外心酸。
孩子在每一个深夜,都会被疼痛硬生生疼醒。
可小月从来不敢哭出声,只会默默的去忍着、偷偷的掉眼泪。
小小年纪的她什么都懂,怕自己一哭闹,吵醒身边辛苦的妈妈,只能把所有痛楚、委屈、难受, 全都藏在安静的黑夜里,自己独自去扛着。
马权没有说话。
他背着小月,站在风里,一动不动。
马权的眉眼沉沉地压着,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却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眼眶悄悄发红,却极力忍着不肯低头,眉头紧紧蹙起,鼻尖微微发酸。
双手不自觉收紧,稳稳托着背上瘦小的孩子,指尖微微发颤。
周身安静得可怕,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胸口沉重起伏,心里像被什么狠狠堵住,满是心疼与酸涩,只静静站着,一言不发。
火舞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小月趴在马权的背上,像一只小猫。
“马权。”火舞喊了一声。
“嗯。”
“你是个好人。”
马权没有回答。
包皮蹲在门口,手里夹着烟,没抽。
烟头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一只萤火虫。
他的脸还肿着,左眼眯成一条缝,但包皮的右眼是亮的。
包皮看着马权背着小月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蹲在平板前面的大头。
“大头。”他喊了一声。
大头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带个小孩子进去,是不是累赘?”包皮问,声音含糊不清,脸肿了说话都不利索。
大头沉默了一下。
他看着小月,看着她趴在马权背上,睡着了,嘴角微微翘着。
“不是累赘。”大头说。
“那是什么?”
大头看着包皮,看了很久很久。
“这是人性的证明。”
包皮愣了一下。
他看着大头,大头看着他。
然后包皮笑了。
笑得很丑,肿着脸,露出一口血牙。
“妈的。”他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大头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波形。
包皮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
烟雾在风中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人性的证明。”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句话。
然后包皮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
“走吧。”他说,“进去。”
夜深了。
马权把小月放回担架上,盖好毯子。
她还在睡,呼吸很稳,手背上的纹路淡了一些。
赵志强蹲在旁边,看着小月的脸,眼眶红红的。
“她好久没睡这么好了。”赵志强说,声音很轻。
马权没有说话。
“谢谢你。”赵志强说。
马权摇了摇头。“不用谢。”
他走到小雨的身边,蹲下来。
马权的女儿小雨也睡着了,手还握着阿莲的手。
阿莲也睡着了,头靠着墙,脸色还是很苍白,但呼吸很稳。
马权看着她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的灯塔。
蓝色的光在脉动,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明天,马权要进去了。
带着小月,带着火舞,带着刘波,带着十方,带着李国华,带着包皮,带着大头,带着阿昆。
去救小雨,去救小月,去救那些不该承受这些的人。
他准备好了。
第二天天亮得很快。
马权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灰白了。
风停了,废墟里很安静。
马权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咔咔响了几声。
地下室里,所有人都在收拾东西。
火舞把营养剂和压缩饼干分装到每个人的背包里,刘波把骨甲上的碎屑擦干净,十方把李国华背起来,用布条绑紧。
包皮把铁管攥在手里,大头把平板电脑揣进怀里,阿昆把短刀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阿莲站在小雨身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女儿。
小雨还在睡,呼吸很稳。
阿莲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妈妈要走了。”她轻声说,“你乖乖的。等妈妈回来。”
小雨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阿莲站起来,走到马权身边。
“走吧。”她说。
马权点了点头。
他走到小月身边,蹲下来。
“小月。”他喊了一声。
小月睁开眼,看着独臂叔叔。
她的眼睛比昨天亮了一些,不再是那种空洞的黑,有了一点光。
“叔叔。”她说。
“我们该走了。”
小月坐起来,看了一眼她妈妈。
王秀兰还在睡,呼吸很浅,但很稳。
小月看了她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叔叔。”她说,“我妈妈会没事的,对吗?”
马权沉默了一下。“对。”
小月抬起头,看着他。“你保证?”
马权看着她,看了很久。“我保证。”
小月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马权身边,伸出手。
马权握住了小月的手。
手很小,很凉,瘦得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走吧。”他说。
马权牵着小月,走出地下室。
队伍跟在他后面。
他们走到西侧的废弃仓库。
仓库很大,铁门生锈了,上面全是暗红色的锈迹。
赵志强用钥匙打开门锁,推开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里面是黑的。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照亮了一个巨大的空间——
堆满了箱子、桶、铁架子,还有几辆生锈的叉车。
地上全是灰尘,厚厚的,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
赵志强走在前面,带着他们穿过仓库,走到最里面。
那里有一扇小门,铁制的,很旧,门把手上全是锈。
“就是这里。”赵志强说,指着那扇门,“维修通道。
门后面是楼梯,往下走两层,然后一直往东,就能到第五层。”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马权。“这是我画的详细路线图。
每条路都标了,每个守卫点也标了。
你们沿着红线走,别走岔路。”
马权接过来,塞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赵志强说,声音压得很低,“守卫长在第五层加派了人手。
我昨晚收到的消息,他可能已经知道你们要来了。”
马权的心猛地一沉。“怎么知道的?”
赵志强摇了摇头。“不知道。
但他的眼线很多。
你们千万要小心。”
马权点了点头。
他蹲下来,看着小月。
“小月,等一下叔叔背你。
通道很窄,你自己走可能会摔到。”
小月点了点头。
马权转过身,背对着小月。“上来吧。”
小月趴在他背上,胳膊搂着他的脖子。
她很轻,比昨天还轻。
马权站起来,感觉后背有一点温热——
九阳真气又开始自动运转了,很微弱,但有了运行的轨迹。
“叔叔,你的背又开始发热了。”小月说。
“嗯。”
“不疼了。”
马权没有说话。
他走到门前,伸手推门。
门没动。
马权又用力推了一下,门开了,发出很轻的“咔”的一声。
门后面是黑的。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照亮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两边是混凝土墙壁,表面有很多裂缝。
地上有积水,黑乎乎的,不知道有多深。
马权深吸了一口气。
“走。”他说。
马权走进了通道。
火舞跟在后面,刘波跟在火舞后面,十方背着李国华,包皮和大头,阿昆在最后。
阿莲走在队伍中间。
她回头看了一眼仓库外面的赵志强。
赵志强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眼睛红红的。
“照顾好小月。”他说,声音很轻。
阿莲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进了通道。
门在身后慢慢关上,发出沉闷的“轰”。
黑暗吞没了他们。
只有手电筒的光在前面晃,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而远处,灯塔深处,蓝色的光在脉动,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像一颗巨大的心脏。
他们在朝那颗心脏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