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十二点，贺瑾被推醒的时候，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已经含含糊糊地吐出一句：“别闹……我要睡觉……姐说，小孩子不睡觉长不高。”
宋乾站在床边：“立刻马上起来，这是命令。”
贺瑾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看清了站在床边的人，只能乖乖坐起来穿衣服。“命令”两个字已经把所有的解释都省掉了。
老严从隔壁房间披着外套走过来：“小乾，小瑾还小，你就叫他去执勤夜间任务？不能改成明天白天？”
宋乾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严叔，这个任务只能晚上执行。”
老严说：“我去把旭旭叫醒。”
宋乾小声说：“不用他。”
贺瑾穿好衣服，被宋乾拎上了汽车。他坐在后座，视线落在中控台那台设备上，困意消了大半：“车载无线电测向仪……你们要测试有没有电台？”
宋乾没有看他。丘北发动了车子，沿着路灯稀疏的街道向前行驶。
贺瑾多聪明，立马想到了：“你们在北一坊和南一坊都检查过、登记过，特敌反而会认为那里安全，会发信息？”
宋乾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贺瑾靠在椅背上，盯着宋乾眼睛冒火，冷哼一声：“宋哥，你拿我姐当诱饵？让她在前头大扫荡，你在后头用无线电测向仪抓有电台的特敌？”
宋乾没有否认：“有电台的特敌，有完美的证明。不许告诉小小，这是她的考试，看看她这个蠢崽崽什么时候发现？”
贺瑾更加怒了：“考试？我姐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考试。”
宋乾点上一支烟：“知道就不叫考试了。她忘记了一件事，二科的人没有必要在明面上行事。”
汽车一直慢慢开着，比走路还慢。
贺瑾忽然说：“停。”
他开始调制无线电测向仪，困意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了。
测向仪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滴答声，不规律，但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像用指甲划过铁皮。贺瑾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数什么，又像是在把那串声音拆开、摊平、重新排列。
数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睁开眼，侧过头：“南偏西，大概二点五里，位置在南一坊的西南角最边缘。”
丘北偏过头看宋乾，等待他下命令。宋乾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调了一下测向仪的方向，那串滴答声变了一下。他听到那声变化之后，问了一句：“你确定？”
贺瑾的声音带着刚退去困意的笃定：“那串声音是点状分布的，两个信号的间隔太规律了，不可能是民用设备的间歇干扰。有人在发报。频率上看，像是短波频段，范围很小，像是有人在天线四周加了吸收器。距离和方位已经确认过了，位置就在南一坊边缘那排自建房附近。这些都是我玩剩下的。”
宋乾听完，没有停顿，直接对丘北说：“测向仪别关，沿着南一坊外围走一遍，确认它有没有备用频段。”
他偏过头，对着贺瑾：“回头我派第二组去确认，你不用跟过去。”
贺瑾放下耳机，靠在座椅上：“宋哥，如果是发报机，那它今天的信号会被记录下来。你们需要一台记录仪来对比它的时序。”
宋乾点了点头：“记录仪明天到。你今晚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剩下的不是你的部分了。”
贺瑾没有接话，继续说：“如果信号在那个位置重新出现，那附近应该有一根天线——不是收音机的，是发报用的。那根天线可能不在地面上，可能在地下，也可能藏在某根排水管里。我只知道它现在有没有被拆掉。”
车开到南一坊的路口，测向仪的信号逐渐弱了下去，像是正在退出那条频段。
宋乾让丘北把车停在路边，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他偏过头，看了贺瑾一眼：“后面有二科的人，你下车，他们会送你回去。回去立刻睡觉。”
贺瑾说：“现在直接抓吧。这个电台难拆，我在方便。左右邻居也抓起来，滴答声能传到左右邻居隔壁，再远就听不到了。”
宋乾摇下车窗，打了一个手势，然后下车，带着贺瑾走到西南角边缘。那里孤零零地立着一排四间房子。
宋乾看了一眼那四间房，冷声说：“全部抓。”
三个字，语调不高。话音刚落，治安队员已经踹开了四扇门，闷响在巷子里叠在一起。
不到两分钟，人被带出来了。四间房，七个人，蹲在雪地上，低垂着头，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在深夜把他们带走。
贺瑾蹲在墙角那台发报机前，只看了几秒，没有拆：“宋哥，这玩意儿还在。频率我已经记住了。”
宋乾没有回头，声音从夜色里飘过来：“记住了就记住，别跟人说。明天早上交一份记录给我。”
贺瑾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那我还能不能让我睡觉了？”
他刚转身，宋乾的声音又跟了上来：“你可以写完再睡，也可以睡完再写。”
贺瑾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夜色里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周扒皮……”
次日，丁旭看着贺瑾呼呼大睡，也没有叫他。
他带着早餐就去了筒子楼。
王小小没有看到贺瑾：“小瑾没来。”
丁旭：“我看到他睡着，就让他睡，让他晚点来。”
王小小和旭旭都是提早十分钟到。
六点整，东一坊东一组，整个大院的人已经全部到齐。
雪比昨天大了一些。
王小小站在棚子下面，看周卫东带着十多个愣头青站在队伍最前面。
王小小走过去，指着人群方向：“周卫东，你带一半的人去安抚群众。你们是工人村的，认识的人比治安队员多，记住安抚他们不要闹事，告诉他们登记完，就可以。回家。”
周卫东点了点头，转身分了一半人出去。
那些愣头青各自散开，钻进人群里，找认识的人，解释登记完，就可以回家了。
王小小看了两眼，周卫东他们安抚效果很不错。
王小小把剩下的一半人交给户籍科户籍登记组：“你们把怎么登记把他们教会。
你们就去交叉询问的组。手脚快一点，三小时之内结束。”
她又看了一眼天，雪没有要停的意思，风还是一样的冷。
丁旭站在登记棚另一头。队伍已经在动了，但他注意到排在后面那那些老人，站在队伍里的时间比谁都久，腿脚不那么利索。
他回头看了一下登记队列，又回头看了那几个老人：“老人先来，先问先登先回。”
孙梅花站在旁边，听见他的话：“丁同志，排队叫号是按规矩来的。老人先来，那后面的人怎么办？我看了王小小的方案，我们没有老人优先这一条。”
丁旭没有跟她争：“规矩是对的，但也要按照事实来。老人身体弱，没有年轻人扛冻。
这种天气，让他们在雪地里站三个小时，回去就得病。
我们喊他们来配合登记，就得负责他们的身体。”
他继续说：“我是领导，你配合着。听命行事就对了。”
孙梅花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走开。
她看了一眼排在队伍最前面那几个老人，又看了一眼丁旭。
最后她没有反驳，只是后退了半步，把登记棚前面的位置让出来。
王小小在棚子另一头听见了丁旭的话，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补充，旭哥比她估计中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