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安十五年,冬十一月,上旬。
长安的大雪,下了三天三夜。
这天清晨雪停了,长安城内外一片雪白。初升的太阳照在终南山上,轮廓分明,渭河在平原上蜿蜒流过。
城里百姓都在准备过年,一片安稳祥和,但太极宫的议政殿里,气氛却十分沉重。
汉天子刘澈临时召集了廷议,在京城的二品以上官员,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全都到了。
他们已经在这里,听了整整一个时辰。刚从北境连夜赶回的大元帅周德威,和静安司主事阿布思,一直在讲北方草原上那个新崛起帝国的情报。
契丹,大辽,耶律阿保机。
这些陌生的名字,让殿里每个人的心头都沉甸甸的。
特别是当他们听说,这个草原上的新国家,短短几年就统一了东胡各部,还收编了沙陀和回鹘的残部。他们学着汉朝设立官署,创造文字,手下的“皮室军”又很能打,矛头已经对准了西域和汉朝边境……众人这才惊觉,十年的和平日子过得太安逸了。
“王上……不,陛下。”
骠骑大将军刘金突然站了起来,打破了殿内的安静。他因为激动,满脸的横肉都在发抖。十年的安逸生活并没有磨掉他身上的勇悍之气。
“这还有什么好议的!那耶律阿保机摆明了就是第二个李存勖,草原上的狼崽子,喂不熟的!我们十年前能把他沙陀人的龙城给端了,今天就能把他契丹人的王帐给烧了!”他一拳砸在桌案上,声音很大。
“陛下!给我五万铁骑!我立下军令状,不出半年,一定把那阿保机的脑袋提回来给您当酒壶!让他们知道,咱们的地盘旁边,容不得别人睡大觉!”
刘金的话,马上就让殿里大多数武将激动起来。这十年,他们看着江南商人来关中大把赚钱,看着文官修水利、量田地,一个个升官。他们这些在刀口上混饭吃的汉子,手里的刀都快放生锈了。现在一听说又有仗打,还是打外族,心里那股建功立业的劲头立刻就上来了。
“臣附议!北边的蛮夷,怕强不怕恩,就该趁他们还没成气候,一举灭掉!”
“末将愿为先锋!”
然而,和武将们的激动不同,以新任丞相陆北为首的文官们,却大多一脸忧色,紧锁眉头。
等武将们的声音小了些,陆北慢慢走出来,对着御座上的刘澈深深行了一礼。
“陛下,刘将军他们忠心又勇敢,但国家大事,不能光凭一股血气来决定。”他的声音温和又清楚,话语很有分量。
“我们大汉虽然休养了十年,但关中和中原的元气还没完全恢复。修复郑国渠和白渠,就花掉了国库差不多一半的钱。建造北边长城,又动用了上百万的百姓。国库里的钱粮,看着不少,其实到处都要用钱,很紧张。要是现在轻易开战,去远征漠北,那就是劳民伤财,不是明君该做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恳切:“而且漠北又冷,地势也不熟,我们大军跑那么远,后勤补给是个天大的难题。十年前能偷袭代北成功,是打了他们一个出其不意。今天契丹肯定早有防备,我们再这么干,恐怕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一旦我们的大军主力陷在草原里,那隔着长江看戏的南楚马氏,还有占着四川的西蜀,怎么可能不动心思?到那个时候,我们大汉前后受敌,这十年的成果,可能就全完了。”
“所以老臣觉得,”陆北最后说道,“现在应该以安抚为主。派个能说会道的使臣,带上重礼去北方,封那个耶律阿保机当个‘辽东王’,再答应跟他们做生意。先稳住他的野心,给我们大汉争取发展的时间。等我们国力强盛了,再考虑北伐,这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这番话条理很清楚,代表了大部分文官求稳的想法。十年的和平不容易,谁也不想再打一场大仗,把国家拖垮。
两派意见针锋相对,殿内气氛又一次紧张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御座上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身影,和他身边的安西丞相赵致远身上。
所有人都知道,事情怎么办,还得看这两个男人。
赵致远没看争论的众人,只是上前一步,把静安司刚送来的一份更详细的密报,双手递到刘澈面前。
“陛下,这是关于契丹皮室军最新的军备勘察报告。”
密报上画着契丹精锐骑兵用的马刀、弓箭,甚至马鞍和马镫的详细图样。他们的马刀更长更韧,适合劈砍;骑弓的尺寸和材料,跟汉军神臂弩的弩臂有点像,射得更远;高桥马鞍和双边马镫,和当年晋军的制式装备几乎一样,甚至做得更好。
刘澈看着那份图纸,瞳孔微微收缩。
“他们,在学我们。”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不止。”赵致远的声音很平静,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心里一紧。“他们不只在学我们,还在超越我们。这个耶律阿保机,他是在融合。他在把沙陀人的勇猛,契丹人的坚韧,和我汉家的兵法、武器优点结合起来,想要打造一支草原上从未有过的强军。”
赵致远放下手里的情报,目光扫过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
“各位,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正在快速变强、野心勃勃的草原帝国,而不是一个传统的草原部落。对付这样的敌人,任何退让和安抚,都等于是在养虎为患。刘将军说得对,必须打。”
刘金听了,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但是,”赵致远话锋一转,看向刘金,“打法得换一换。”
他走到巨大的天下舆图前,拿起一根长令杆。这次,他的令杆没有指向汉朝和辽国之间,而是指向了更远、更复杂的西域。
“陛下十年前定下的以商养战、联西制北的国策,现在已经看到效果了。”赵致远的声音里透着自信,“这些年,我们大汉的商队,把丝绸、茶叶、铁器,不停地运到西域。我们扶持了回鹘,联络了党项,甚至和遥远的大食也做起了生意。这些西域国家,早就受够了契丹的扩张,只是力量太散,不敢出声。”
“现在,该让他们说话了。”
赵致远拿起一枚金色的令签,重重地插在舆图西边一个叫“龟兹”的古老城邦上。
“臣请陛下,立刻派使臣去西域。以大汉天子的名义,在龟兹城,召开西域都护府重建大会!邀请西域三十六国的国王和部落首领都来参加。在会上,我们大汉要正式宣布,重新恢复安西大都护府!这个都护府自前唐安史之乱后就废弃了!”
“我们正式册封各国的国王,承认他们的地位,然后组建一支安西联军!这支联军由各国的勇士组成,由我们大汉的将军统领。我们的目标很明确,不打中原,只打东边那个抢他们牧场、劫他们商队、威胁他们生存的契丹汗国!”
赵致远的声音斩钉截铁:“这就是合纵连横。要打,就不是我们大汉一个国家去打!而是要联合整个西域的力量,以天朝的名义,去惩罚一个不听话的叛逆!我们自己不出兵,但要让契丹在西边陷入没完没了的战争!让他把所有的精力,都耗在和西域各国抢草场上!”
“这就是阳谋。”赵致远看着众人,慢慢说出最后的总结,“用利益引诱他们,用名分驱使他们,用大势压迫他们。这盘棋,我们不亲自下,我们要做那个下棋的人!”
一番话说完,大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个庞大的战略给惊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刘澈看着他这位得意的丞相,欣慰地笑了。赵致远的想法,和他十年来的布置,正好想到一块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