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下了整整一日的雪,到了傍晚才停。厚重的积雪覆盖了宫殿的琉璃瓦与坊市的青石路,天地间一片素白。从城头望去,渭水如一条凝固的玉带,穿过银装素裹的关中平原。远处,郑国渠与白渠新修的河道支流,如一张巨大的蛛网,滋养着这片沉睡的土地。
城内,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起了红灯笼,炊烟袅袅,带着一股食物的香气。街巷间,孩童的嬉闹声不绝于耳。朱雀大街两侧,来自西域的胡商、江南的丝绸商人,还有本地的百姓,挤满了重新开张的店铺,车水马龙,一派繁华。
谁也想不到,仅仅在十年前,这里还是一座因战火而死气沉沉的废都。
太极宫,宣政殿。
殿内没有生炭火,只是地面下铺设的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汉天子刘澈并未坐在那高高的御座上,而是与太子刘长,并肩站在一副巨大的天下舆图前。
十年过去,刘澈的脸上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亲临战阵的年轻君王,眉宇间少了当年的锋锐与杀伐之气,多了一份深沉与威严。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如古井般深邃,让人看不透。
太子刘长,今年刚满十五岁。他继承了父亲高挺的鼻梁和母亲钱元华清秀的眉眼,身形挺拔,穿着一身合体的太子常服。或许是因为自小便由当世大儒教导,他身上没有寻常皇子的骄纵,反而带着一股温润的书卷气。他安静地站在刘澈身边,目光专注地看着眼前的舆图。
“长儿,你看这北境防线。”刘澈的手指,点在了舆图上那条自临洮至黄河,由周德威耗费十年心血修筑的汉关长城防线上。“周帅来奏,说防线已全线竣工,沿线屯兵二十万,筑堡百座,足以抵御北方胡人。你怎么看?”
刘长沉吟片刻,声音清朗地回答:“回父皇,儿臣以为,周帅所言不虚。我朝北境之防,坚于前代。但……守成之策,终非长久之计。”
“哦?说来听听。”刘澈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长城能挡住的是有形之敌,却挡不住无形之利。”刘长指着长城之外,那片广袤的草原,“草原部族,逐水草而居,看似散乱,实则韧性极强。我朝以坚城高垒拒之,可保一时安宁。但若无商贸往来,无利益捆绑,则如筑坝堵水,水越积越高,终有决堤之日。”
“儿臣斗胆以为,应在长城沿线,再开三到五处大型官方‘互市’。以我朝之丝绸、铁器、茶叶,换取其牛羊、马匹、皮货。准许其部族子弟,入我大汉学堂,学习汉话、汉礼。让他们知道,归顺我朝,得到的不仅是安全,更是富足与文明。如此,恩威并施,不出二十年,草原部族便会尽数化为我大汉之子民,北境之患,可不战而解。”
一番话说完,刘长微微躬身,等待着父亲的评判。他的回答,四平八稳,仁厚周全,深得儒家王道之精髓。
刘澈静静听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说得不错。”
他没有再多问。但心中却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淡淡的失落。
这个儿子,聪明、仁厚,堪为守成之君。但他的性子里,缺了一样东西。缺了自己当年以关中为棋盘,不惜清空长安,也要与李存勖豪赌国运的那股狠劲与疯狂。
盛世需要仁君,可这盛世,真是铁打的吗?
就在此时,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鸿胪寺卿手捧一份加急奏报,趋步入殿。
“启禀陛下!漠北急报!鹰扬卫自西域传回的最新军情!”
刘澈接过那份由鹰扬卫用特殊方式自千里之外传回的密报,展开一看,眉头缓缓拧了起来。
那是一份关于草原更北方,一个新兴部族的情报。
契丹。
密报上说,自去年汉晋决战,晋国覆灭之后。原先臣服于晋王的部分沙陀、回鹘残部北逃,与草原东部的契丹各部发生了激烈冲突。一个名叫耶律阿保机的契丹部族首领,以铁血手腕,在短短一年之内,吞并了七个部族,整合了所有沙陀降兵,如今拥兵超过十万,自号“天皇帝”,定都上京,建立了大辽国。
“……其人雄才大略,野心勃勃。效仿我中原制度,创制契丹文字,命汉人冯道、韩延徽等为其谋主,改革兵制。其麾下‘皮室军’,尽由悍不畏死的部落勇士组成,骑射之术,不在当年沙陀铁骑之下……”
“此人,正在用我们的法子,整合他自己的力量。”刘澈将密报递给了身旁的太子刘长。
刘长接过,迅速看完,那张年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父皇,”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个耶律阿保机……他的崛起,太快了。”
“快?”刘澈摇了摇头,他重新走回那巨大的舆图前。这一次,他的目光,越过了汉关长城,越过了草原,投向了那片更为遥远、也更为广袤的东北大地。
“这世上,从没有什么是一蹴而就的。当我们在关中筑墙,在中原均田,以为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新的饿狼,已经在我们看不见的角落里,悄悄长大了。”
“你看这天下,”刘澈的手,重重拍在舆图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不像一个更大的棋盘?朕在这里落下一子,他便在万里之外应上一手。这场棋,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刘澈沉默了片刻,忽然对殿外候着的黄门太监下令:
“传旨。”
“宣,安西丞相赵致远、大元帅周德威,兵部、户部、工部尚书……即刻入宫议事!”
一场更盛大的战争阴云,在这盛世十年的冬日,悄然笼罩在了长安的上空。
十年前,他赌上了关中。这一次,他知道,他要赌上的,是整个天下的未来。 (第五卷,完)
十年后,皇子十五岁,草原收服,中原合一。
汉,泰安十年,冬。
一场大雪下了三天三夜,覆盖了长安城内外。从终南山到渭水河畔,从新建的宫城飞檐到城郊阡陌纵横的田垄,天地间一片素白,干净得像是换了人间。十年的休养生息,早已抹去了战争留下的最后一道伤疤。
太极殿的地龙烧得很旺,暖意融融。皇帝刘澈却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与十五岁的太子刘长,并肩站在一副巨大的天下舆图前。舆图之上,大汉的疆域西至流沙,北抵阴山,东临大海,南跨五岭,一派煌煌盛世气象。
“长儿,你看这北境。”刘澈的手指,点在舆图上那条蜿蜒曲折,被朱笔标为“汉关长城”的防线上。“周帅来奏,长城已全线竣工,沿线屯兵二十万,筑堡百座,胡人十年不敢南下牧马。依你之见,此策如何?”
太子刘长身形挺拔,面容继承了母亲钱皇后的清秀,眉宇间又带着父亲的沉静。他闻言,思索片刻,声音清朗地回答:“回父皇,周帅十年之功,为我大汉筑起北境屏障,功在千秋。然,筑墙为守,终非长久之策。儿臣斗胆以为,应在长城沿线,增开互市,以我朝丝茶铁器,换其牛羊马匹;许其部落子弟,入我太学,习我汉家衣冠礼乐。如此,胡人知我天朝之富庶,慕我天朝之教化,不出二十年,无需一兵一卒,北境自安。”
刘澈听完,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太子宅心仁厚,有守成之君的风范。但在他看来,却少了一股开疆拓土的帝王霸气。
这或许不是坏事。一个休养生息的帝国,也许更需要一位温和的君主。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着黑衣的静安司探事郎,在黄门太监的引领下,手捧一份火漆密封的玄铁管,快步入殿。
“启奏陛下!漠北八百里加急军情!”
刘澈接过,打开,抽出里面的细绢。只看了一眼,他的眉头,便缓缓的,锁了起来。太子刘长侍立一旁,也看到了绢上那几个让他心头一震的名字。
契丹……耶律阿保机。
那是一份关于遥远的、已在大汉军民记忆中变得模糊的漠北草原的情报。自从十年前,汉王刘澈千里奔袭代北,焚其王帐,俘其家眷,彻底打断了晋王李存勖的脊梁之后,那片草原便陷入了长达十年的内乱与纷争。汉朝则在丞相赵致远的规划下,修长城,开互市,坐山观虎斗。
可今天,这封密报却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一个名叫耶律阿保机的契丹部族首领,竟在短短数年间,趁着中原与草原各部无暇北顾之际,东征西讨,以铁血手腕,强行统一了整个东胡诸部,甚至收编了大量北逃的沙陀、回鹘残余势力,建立了一个号称“大辽”的草原帝国。
“……其人雄才大略,效仿我中原制度,设南北二院,分治汉人与胡人;命汉臣冯道、韩延徽为其谋主,创制契丹文字,改革兵制。其麾下亲军‘皮室军’,尽由各部精锐勇士组成,骑射之术,不在当年沙陀铁骑之下。如今,此人已自号‘天皇帝’,定都上京,正厉兵秣马,不断向西蚕食我原北地盟友之牧场……”
“一只新的饿狼,已经在我们看不见的角落里,吃饱喝足,长出了獠牙。”刘澈放下密报,声音很平静。
太子刘长脸上却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凝重。他第一次发现,书本上那些关于“卧榻之侧,岂容鼾睡”的冰冷文字,在现实面前,是何等的分量。
“传旨。”刘澈转过身,对殿外高声下令,“宣,安西丞相赵致远、大元帅周德威,兵部、户部、工部尚书……即刻入宫议事!”
一场关系到这个新生帝国未来国运的最高廷议,因为这封来自遥远北方的密报,提前召开了。
当晚,宣政殿。
刚刚还在北境防线视察军务的大元帅周德威,以及正在关中各处主持水利营造的丞相赵致远,皆被飞行坐骑一日之内召回长安。一众汉室重臣,看着案上那份关于契丹崛起的塘报,神色各异。
“陛下,契丹新立,根基不稳,其势虽大,尚不足为虑。我大汉历经十年休养,国库充盈,兵强马壮。臣以为,当静观其变。只需遣一能言善辩之使,携重礼前往,册封其为‘辽王’,命其为我大汉镇守北疆。如此,便可换来十年安宁。”文臣之中,一名老臣率先出班,说出了最为稳妥,也最为保守的“和亲安抚”之策。
“放屁!”还未等他说完,脾气火爆的骠骑大将军刘金便跳了出来,“十年安宁?我看是养虎为患!那耶律阿保机是何等样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今日给他册封,明日他就敢挥师南下!对付饿狼,唯一的法子,就是在他还没长结实之前,一棒子把它打死!”
“陛下!”刘金转身,对着刘澈重重抱拳,“末将请命!给我五万铁骑,末将愿效仿冠军侯,封狼居胥!三个月内,必将那耶律阿保机的脑袋,带回来给陛下当酒壶!”
“刘将军有勇无谋!”那文臣被呛得满脸通红,“漠北草原,万里冰封,地势不熟,后勤如何保障?十年前奇袭代北之功,乃天时地利人和,岂可复制?一旦我军主力北伐,陷入草原,那西蜀之杜、南楚之马、江南之钱,岂不会趁机作乱?届时,我大汉将腹背受敌,陷于万劫不复!”
两派意见,争执不下。
所有目光,都汇聚到了一直沉默不语的赵致远,和御座之上,面色平静的皇帝刘澈身上。
赵致远缓缓出列。他没有直接反驳任何一方,只是走到了舆图前,拿起了那根熟悉的令杆。
“诸位大人,请看。”他的令杆,点在了那片广袤无垠的漠北草原之上,又缓缓南移,划过了幽州、代州,最终,停在了那条刚刚修筑完毕,横亘在汉辽之间的汉关长城之上。
“十年前,我大汉之所以能安心经略关中、收复中原,是因为有这座墙,为我们挡住了北方的风雪。今日,这堵墙,依然是我大汉国祚安稳的基石。此基石,绝不可动。”
赵致远看向主张北伐的刘金,摇了摇头:“刘将军,大军出塞,远征漠北,此非上策。劳师远征,胜负难料。即便胜了,所得不过一片无法耕种的荒原;若败,则我大汉十年积蓄之精锐,将尽丧于冰天雪地之中,国本动摇。”
他又看向那主张“和亲”的文臣,再次摇头:“大人所言‘安抚’,亦不可取。饿狼不会因为你扔给它一块肉,就变成家犬。它只会觉得你软弱可欺,下一次,它想要的,就是你的全部。对于契丹这种新兴的、充满扩张欲望的草原帝国,任何妥协,都是在饮鸩止渴。”
两边都否定了,那该怎么办?满堂疑惑。
赵致远微微一笑,令杆向西移动,落在了那条尘封已久,却因汉国新政而重现生机的古老商道之上。
“丝绸之路”。
“战国之时,有远交近攻之策。今日,我等或可效仿之。”赵致远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契丹虽强,却非草原唯一之霸主。据静安司与鹰扬卫回报,在遥远的西域,亦有回鹘、党项等强悍部族。他们与契丹,有草场之争,有世仇之怨。我们可以此为棋子。”
“以我朝官方商行之名,出重金、厚利,资助西域诸部。给他们送去精良的铁器、铠甲、强弩。再以朝廷之名,册封其首领为王,承认其地位。他们唯一要做的,便是在契丹意图南下之时,在其背后,燃起一把足以烧毁其整个草原的……大火!”
“此外,我们可于汉关长城之外,仿效昔日之‘金关、玉门’,再筑数座大型堡垒,移民实边。不以军事驻扎为主,而以商贸屯垦为重。名为‘市’,实为‘钉’。像钉子一样,死死的楔入草原,不断蚕食其空间,分化其部众。”
“陛下,”赵致远转身,对着刘澈深深一揖,“辽国之患,非一朝一夕可解。臣以为,当以‘商战’为利刃,以‘分化’为根基,以‘实边’为盾牌。用十年,乃至二十年的时间,温水煮青蛙,不战而屈人之兵。待其内乱,待其衰弱,再以雷霆之势,一击而定!”
这套以“经济”与“外交”为核心的组合拳,闻所未闻,却又似乎极具道理。满堂百官,听得是既惊又佩。连一向主张猛打猛冲的刘金,也陷入了沉思。
然而,御座之上的刘澈,听完赵致远的全盘计划,却缓缓的摇了摇头。
“致远,”他站起身,走下丹陛,亲自将赵致远扶起。他的眼中,带着赞许,也带着一丝更深的锐芒,“你的计策很好。很稳妥,也很有效。若朕是个守成之君,朕会毫不犹豫的采纳。用二十年的时间,去换一个稳固的北方。这笔买卖,很划算。”
“但是,”刘澈的声音陡然一变,一股属于开国帝王的无上霸气,瞬间充斥了整座大殿!
“朕,等不了二十年!”
他猛的转身,走到那巨大的舆图前,拿起那面代表着汉室最高权威的赤金龙旗。
“辽国,必须灭!而且,必须在五年之内,彻底从这片土地上消失!”
“朕的盛世,朕的子民,绝不容许在自己的卧榻之侧,有另一头饿狼安然酣睡!”
他将龙旗,狠狠的,插在了舆图之上,那片名为“上京临潢府”的——辽国都城!
“传朕旨意!”年轻帝王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在太极殿上空炸响!
“自今日起,大汉王朝,对辽国,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