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汉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他蹲在塘边洗了把脸,把脸埋进去,在水下突然睁开了眼睛,愤恨地瞪着,好一会儿才抬起来。
他回到仓库的时候,管事的已经走了。
他独自一个人在办公室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思来想去,觉得这事找同事不靠谱。
这帮人平时兄弟来兄弟去,真说要帮忙一个都不敢,他琢磨了半天,最后去找了那位“方姐”。
方姐是黄燕燕在镇子里的心腹,三十来岁,姜汉那个闲职就是她安排的。
姜汉敲她门的时候,她正坐在对账,抬头看见他这副模样,笔顿了一下。
“小姜……你这是摔了?”
姜汉笑了一下,嘴角肿着,笑得不太自然,“嗯……池塘那边路滑。”
方姐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你来这找我有事?”
“没有,我就是想姐了,来看看你。”
方姐听着微微一笑,笔上没停,“少贫,你这小伙子哪想得起我这老阿姨啊,给你这岗位最近挺忙啊,都不见你人了。”
姜汉听出了对方话里的一点不满,赶紧解释道,“哎呀姐,我这不是靠你才有的工作,怕别人说你闲话,想要好好表现嘛。我心里可一直记挂着姐呢,这不得空就赶紧来看你。”
他又哄了几句,方姐的话才软了下来,跟他闲聊起来。
姜汉倒是没急着暴露目的,陪着聊了一会,而后静下来的时候,摸着自己的伤忽然叹了口气。
他的叹气像是无意中漏出来的,可方姐一下就注意到他的状态不对了,“咋滴了小姜,看你有心事啊。”
“没有没有。”姜汉摆摆手表示没事,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方姐靠在椅子上,把笔放下,“怎么?有事还瞒着我,没把姐当自己人?再不说我可生气了。”
姜汉这才装作为难的样子,犹犹豫豫半天开口了。
“方姐,你说我是不是不该来这儿。”
方姐挑动眉头,有点奇怪。
“怎么了?”
姜汉低着头,两只手搓着膝盖,搓了好一会儿,他没说昔侩打他,只说自己在仓库里干活,可能得罪了什么人,人家不太高兴。
他一副像是怕说多了惹麻烦的样子,眼神委屈得说不下去。
方姐听到这去把门关上,坐到了他对面,表情沉了下来,让他赶紧说。
姜汉酝酿了下语调,开始哽咽地说张劲可能不喜欢他,之前曾经来医务室大闹一场。并且说昔侩最近也在排挤他,然后在对方再三逼问下,才把自己被打的事说了出来。
他声音低下去,停在“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就不再往下说了。
方姐看着他,脸色阴晴不定。
她是个精明人,小酿她们没来以前,她在虎哥手底下也管了这么多年的事,人与人之间弯弯绕绕的事都见过。
她当然看得出来姜汉有自己的目的,说这么多有的没的,是在激自己出手帮忙找场子。
知道归知道,但她也有她的立场。
尤其是自从秦溪那帮人来了之后,镇子里的事就不全由黄燕燕说了算了,小镇本来就不大,能揩油水的活就这么点,这就严重挤压到了她的权利空间。
红楼梦里说得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黄燕燕吃肉的不痛快,方姐这个喝汤的心里就更不痛快。
姜汉说的这些话,她其实根本不会全信,可她也抓住了话里的几根刺。
一个是昔侩动用私刑挑衅,另一个是医务室这个至关重要的位置,几乎全落在秦溪团队的手里。
姜汉只是个小白脸,她看得顺眼玩玩而已,但这些事跟她可就有本质冲突了。
她没有立刻表态,只是让姜汉回去休息,明天照常上班。
到了第二天,方姐在吃午饭的时候,把这番话递到了黄燕燕另一个亲信耳朵里。
那人管着巡逻的一个小队,跟秦溪那边本来就有过几次不痛快,话传到他那儿,双方又稍稍增了点火药味。
当天下午,姜汉又去找了方姐。
这次他带了一盒从仓库角落里翻出来的旧茶叶,说是自己喝不完,给方姐尝尝。
方姐不收,他就放在桌上,说不值钱的东西就是一点心意。
他没提昨天的事,只是说了些仓库里的闲话,又臭屁的夸赞了方姐几句,说着说着话头巧妙地一转,提到了昔侩。
他说昔侩这个人挺有本事的,就是脾气大了点,可能在外面跑惯了,不习惯镇上的规矩。
这个人的能力够凶悍,对镇子的安全固然是有好处的,可身上的草莽气太重,再加上是一个南方人,可能不习惯本地的风土人情,说话办事总是看不惯镇子里的风格。
再这么长久下去,如果昔侩的脾气不改,就怕双方的矛盾会一直升级。
“唉,我也知道昔侩大哥是个暴脾气,心直口快,但是上次拔枪真的吓到我了,你说万一他哪次和方姐你们起了冲突,一下没控制好……”
他说的语气随意,但方姐听得出来,每一句都是有深意的。
方姐只是嗯了两声,没有接茬。
姜汉也不指望对方会有什么反应,见自己的目的达到,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走后,方姐把那盒茶叶推到桌子角,手指在桌上轻轻点动,若有所思。
镇子里后面几天已经有人开始嘀咕了。
不少人听说昔侩脾气暴躁,喜欢打人,也有人传秦溪那帮人越来越霸道,说姜汉的伤就是他们打的,特意拿来立威给大家看。
老张每天巡逻,只觉着镇民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昔侩照常干活,没人敢在他面前说什么,但身后总有人压低声音偷偷看他。
隔了几天,秦溪她们的车队终于从山道上回来了。
两辆车一前一后,头车是秦溪开的,后车是黄燕燕。车斗里堆着角钢、铁丝网,用帆布盖着,绑得结结实实。
小酿坐在后车的副驾驶上,远远看见镇子大门就坐直了身子。
周婉在后座睁开眼,打了个哈欠,把身上的外套裹紧了一些。
车停稳,秦溪赶紧跳下来,跟迎上来的老张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