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曾经是人类。”
凯文说道。
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就算变成了吸血鬼,曾经那些属于我还是人类时的记忆也依然存在。我的父母,我的妻子,我的朋友,我生活过的城市,我吃过的食物,我看过的电影,我听过的音乐...那些东西都还在我脑子里,不会因为我没了心跳就消失。”
他顿了顿。
“我和你们...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德西莫斯想了想,随即无奈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他那个无奈的表情很微妙。不是真的无奈,更像是一种“你说得对但我懒得反驳”的敷衍,是上位者对下位者偶尔施舍的认可。
“说的也是,”他靠在窗框上,月光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将那张本就棱角分明的脸映得更加阴森,“你既不懂贵族的阶级规则,也不理解血族的血统分类...这些东西对我们来说是赖以生存的知识,刻在骨头里、融在血液里的东西。从出生那一刻起,我们就被告知自己的位置,知道自己该敬畏谁,该服从谁,该鄙视谁。”
他顿了顿,目光从凯文身上移开,落向窗外那片浓稠的夜色。
“但在你看来,这些都是无足轻重的对吧?”
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仿佛在说,一个刚出生几个月的婴儿,当然无法理解成人世界的复杂规则。
“...我的确不理解你们为什么要把同类划分为三六九等。”
凯文坐在椅子上,双手依旧搭在扶手上,没有动。
他的目光直视着德西莫斯,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冷静。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打量一个从未见过的奇怪‘人类’。
“单纯以血统和力量去评判一个个体的价值,这难道不是太狭隘了吗?”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轻微的“咚咚”声。
“但凡能够思考的生物,身上都具备着某种可能性。譬如人类...”他伸出手,朝那些闪烁的显示屏指了指,指尖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有的人天生骨瘦如柴,体弱多病,可能随时就会暴毙。但最终,这种人却也许可以创造出轻而易举便毁灭一座城市的武器。你们那个世界既然也存在炼金术之类的需要经验和天赋的技术,为什么却一味地追求个体单方面的强大?”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画室里回荡。每一个问题都像是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德西莫斯脸上彻底没了那种假惺惺的笑容。
那抹永远挂在嘴角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嘴角向下抿着,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不愿触碰的地方。他看向凯文,表情一时间居然显得有些复杂。
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让那复杂的神情更加难以解读。
其实相对而言,作为在贵族当中以诡计和操控见长的他,是比较能够理解凯文所说的话的。
毕竟德西莫斯在伯爵这个层级当中,并不是什么战力强大的存在。
他有的只是脑子。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那些层层叠叠的阴谋,那些别人看不透、猜不着的谋划。
也因此,他没少受到过其他同僚的奚落和嘲弄。
可怜的德西莫斯,弱小的德西莫斯...
这些形容,就像烙印一般刻在他身上,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抹去。几百年来,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那些在背后指指点点的手指,从未停止过。
所以他才必须用最残忍、最暴戾的方式去对待敌人,用那些酷烈的手段彰显自己的残酷,来显得自己并非那么弱小和可欺。
每一次虐杀,每一次暴行,都是在向那些背后嚼舌根的人证明:我德西莫斯虽然力量不如你们,但我可以比你们更可怕。
他经常会想起那些场景,同僚们在他转身后的嗤笑,宴会上有意无意的冷落,分配任务时理所当然地把最麻烦最累的活儿丢给他。
那些记忆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心里。
“...你这些话最好别当着艾德里安和玛格丽特的面说。”他的语气冷冰冰的,像是从冰窖里刮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如果你不想死的话。”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窗外那片浓稠的夜色。那些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暗浓得化不开。
“有些东西...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吸血鬼追求血统和力量,是自血族诞生之始就有的传统。正因为如此,血族才能够延续至今。这是我们赖以生存的根基。”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凯文点点头,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
“正因为这个传统,你们才在原来的世界中被那些个猎魔人和人类杀得节节败退,最后不得不选择跑到这个世界中来。”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报告,却字字诛心,“我想,这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过于自负和不思进取,也许这就是贵族最大的性格缺陷。
固守着古老的等级制度,迷信着血统和力量,结果呢?
被逼得不得不逃离自己的世界,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
“够了。”
德西莫斯终于开口打断了凯文的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那双眼睛里闪过一抹锐利的光,像是刀锋在月光下闪烁。
“你成为血族才多长时间?你对于我们这个种族又了解多少?你那肆意评价的口吻,有些让我厌烦了!”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那张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那是愤怒的痕迹。
“...我只是想提出一些建议。”
凯文平静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