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观政殿出来,夜风卷着冬日寒凉争先恐后扑上衣袂。
遇纾沅在阶下立了片刻,耳畔却是方才遇翡说的话,看似荒诞,实则处处留白。
与他交易不会亏么?
遇纾沅笑了下,那是万事顺遂的前提下,一旦出事,也唯有她这个好弟弟不会亏而已。
无诏,无令,更无半字明诺。
事到最后,就是他们这些棋子自行担责,自负盈亏。
帝王心术啊。
也难怪能踩着那么多人从最底层爬上来。
遇瑱那个蠢货所谓的谋逆,怕也是遇翡一手促成,偏他身上,背的全是勇诛逆贼的好名声。
遇纾沅仰头望了望天,吁出一口长气。
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拳头,力竭过后,又猛地松开。
平禄安静候在遇纾沅半步之后,像是在等人做决定。
“走吧,”遇纾沅转向冷宫所在。
即便死路,她也没的选。
所谓棋子,从来就是案板鱼肉,执棋者想她落在哪,她就得去哪。
好歹……遇翡还给她一段,能与那人同住的时光。
不算坏事。
话音落下时,平禄敏锐察觉到跟前这位公主殿下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也许是气势,又或许是别的。
越靠近冷宫,吹来的风便越是萧瑟。
宫墙斑驳,落叶积灰无人清扫,处处透着沉沉死寂。
皇城繁华雕梁似乎忘了将其一并笼上,以至于这一片地界只剩阴翳与绝望。
守门内侍见是平禄,连忙放行。
迈入院落,才知方才所见已算好的。
遇纾沅脚步微顿,脑海中倏然浮起旧影。
昔日得宠时,季慎独居瑶华殿。
她家世平平,位份也不高,故父皇在荣华上从不亏待她。
殿中四时繁华盛放,落脚之地处处都铺了厚毯,即便隆冬,赤足踏行时依旧温暖无声。
再看眼前,破损的窗棂虽有修补,却还会漏风。
即便有太后与皇后暗中照拂,冷宫终究是冷宫。
过去踏在绒毯上抚琴的手,如今粗糙干裂,布着冻疮。
季慎听到动静,从榻上起身,安静坐着,衣着素旧,面色透着几分病气。
对上遇纾沅的眸,那双漂亮却麻木的眼中仿佛起了一星波澜,然而波澜过后,又重新化作更深的死寂。
好似……当真无情了。
遇纾沅眼眶酸痛,连着呼吸几次,这才重新抬脚,缓步过去,在季慎身前蹲下,握住那双手:“我带你出去。”
季慎怔了一怔,睫毛颤动,想要挣开遇纾沅的手,心底却又生出万分不舍。
她细细打量着遇纾沅的面庞,声音又轻又哑:“先帝之令,你我无从抵抗。”
缓缓抬手,拨开遇纾沅额前碎发,“勿拿前程换我,我在此地……”
想说一句尚可。
可入目所及,处处都是破败的难堪。
尚可二字实在勉强,更像可笑的虚荣。
最后只得闭眼,逃开遇纾沅的眼神。
“是陛下之意,”遇纾沅喉头发紧,侧过脸贴着季慎的掌心,想起遇翡自夸的话,虽有些羞耻,却还是张嘴借用,“他说他是十世善人。”
季慎还未来得及说什么,门外便传来了极细微的脚步声。
像是故意弄出来让她们俩察觉的动静。
“长公主,”轻舟对着二人行了礼,“奉皇后殿下之命,旧案重新勘定,当年季才人私取内库之物乃是诬告,如今查实乃宫人挟私栽赃,已撤去冷宫禁令,宫内西偏的静安院供给齐备,请长公主殿下与季才人动身迁居过去。”
这下不止季慎,便连遇纾沅都有些诧异。
她没想到,连当时随意安在季慎身上的罪名都得以洗清。
“知道了,”片刻怔愣过后,遇纾沅便颔首,“稍候。”
轻舟应声,安静退到门外等候。
走时还把平禄给一并叫走了。
屋内重归安静,偏生久别重逢的沉重与伤感被这一声通报给打散,如今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起来,最后还是遇纾沅强敛复杂心绪,直起身,“可有什么随身物件要带走的?”
季慎摇头。
遇纾沅将人扶起,走出去时才发觉,冷宫外不知几时停了一辆朴素的宫车。
想来也是皇后所为。
一路沉默。
遇纾沅几次想开口,万语千言,竟找不到话头。
季慎双手交叠,看似坐得端正,指尖却无意识摸索着自己粗糙的手背,心中闪过无数犹豫,可马车在宫道上滚动的声音飘入耳中时,她垂下眼眸,轻声道:“纾沅,当年先帝下旨幽禁,太后……多有照拂。”
若无太后,她怕是熬不过头三年。
前些时日染了一场风寒,起初只以为是轻症,熬一熬便过去了,谁知熬着熬着,便成了高热。
生死之际,皇后那边遣了人过来诊脉送药,这才又熬了下来。
季慎十指反复绞着,“我本不想同你说这些,可……”
心绪万千,交织成理不清头绪的网。
皇家的恩从不会白给。
而她并不知道新帝要从纾沅身上得到什么。
思来想去,或许同二皇子一样,想用联姻来榨干纾沅最后一丝价值。
遇纾沅定定注视着百般纠结犹豫的季慎,倏然笑起,“多年过去,姐姐依旧初心不改,不忘邀我共赴黄泉。”
季慎浑身微顿,旋即便是长久的默然。
当年事发,她便有过这样的念头。
可纾沅……那时才十七岁,她与她不同,她是无路可走的罪人,纾沅是公主,金枝玉叶,早晚能熬到出宫开府的时候。
转眼八年过去,面对茫茫前路,在这张寻不出解决之法的密网中,她唯一能想到的,竟还是这一条烂路。
当真是……没有半点长进。
遇纾沅弯了弯腰,偏过脑袋,轻靠在季慎堪称脆弱的肩头,“姐姐,这次,我会护住我们两个。”
“你不妨再等我一次,若真不成,换我邀你。”
尽管此刻她还猜不到遇翡究竟想做什么。
但也无非是想借她之手对遇瑢下手而已。
大位已定,那些还活着的兄弟,至多留下一个能信任的。
遇瑢……断不会是那个能得遇翡信任的人。
季慎眼帘半垂,竭力挺直身子,好叫遇纾沅能靠得舒服些。
搭在腿上的手悄悄收拢,攥住衣袖。
旧布衣料被攥出几道皱痕。
安静的车厢里好似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鼻音,半晌,才点了下头,道出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