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翡颔首,“阿姊免礼,坐吧。”
遇纾沅闻言,在提前备好的矮凳上坐下,心中却在揣测遇翡此番召见的意图。
是为遇瑢么。
可她与遇瑢关系也不算亲厚。
那件事后,她如幽魂一般在宫中生存,几无什么亲近的人。
“朕寻你的来意,平禄约莫说过一些,阿姊本当有公主封号,却因旧事搁置至今,”遇翡语气寻常,好似只是随口一问,“便想问问阿姊,对封号可有什么期许。”
遇纾沅无波无澜,起身对着遇翡行礼,“陛下,往事已定,有无封号,于臣而言,并无差别。”
“阿姊,往事当真翻篇了么?”遇翡露出几分意外来,“皇后还派人去冷宫照拂,看来是……”多此一举四字未出,遇纾沅的瞳孔便缩了缩,当即一拜,“多谢皇后殿下照拂。”
可见是一点儿都不想让人收回那所谓的照拂。
遇翡轻声笑起,抬手对着遇纾沅压了压,示意她坐下,“你我也算同病相怜,阿姊比我还惨些,你可想换个娘?”
遇纾沅:?
错愕之时,就听陛下开始丧心病狂地说一些见鬼之语,“若阿姊愿意,让那季慎给你做娘也行,左右她膝下无子,论辈分,也算咱们长辈。”
遇纾沅:??
遇翡越说越来劲:“来日你得了封号,出宫开府,朕或可以给你一些恩典,让你将她带出去,如此一来,关系亲近些,外人也只会说你——”
皇后殿下已然是沉迷在画中抬不起头了。
遇纾沅则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仿佛是想确认遇翡是认真还是玩笑。
可遇翡像是认真的,毕竟她那温热的嘴皮子上下一碰,吐出最后四个冰冷无极的字:“事母至孝。”
遇纾沅:……
眉头紧紧蹙起,像是在努力理解陛下说出口的每一个字。
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但组合成一段话就如青天白日见了鬼似的荒谬可笑。
但遇翡所言,也确有诱惑,这仿佛是她唯一能将季慎带出那糟糕地界的方法。
遇翡说他们同病相怜,可他们从来不是同病相怜。
遇翡是皇子,他天生有争权的资格,忍过那一阵,总有成功的希望,而她,隐忍过后便是一辈子找不到出路的隐忍。
相比起来,遇翡并不可怜。
“陛下……”遇纾沅双拳紧握,呼吸却似僵住,说话之时,胸腔里的气小心翼翼的,一点一点顺着话语往外吐,“究竟想要什么?”
没人会有无端端的好心,尤其是皇族。
而她与遇翡不同母,季慎出现之前,她好,遇翡不好时,她也是不曾帮过遇翡分毫的冷眼旁观者,故而她不信遇翡会忽然提起季慎。
遇翡轻声笑起,“皇姐,当初你与季慎那事,是我母后保下你二人的命,即便如此,也没见你接济接济我,可见你不是个能知恩图报的。”
“不过么,你虽不是好人,我却是好的。”
遇纾沅有些羞愧,诚然太后恩德之后,她自顾不暇,但挤一挤也是能挤出几分余地去接济遇翡的。
偏她没有。
她习惯了遇翡成为被冷落的被欺凌的皇子,亦不想让自己不太宽敞的路变得更艰难。
“不知陛下这份好,”遇纾沅深吸一口气,“需要我付出什么?是……兄长么?”
遇翡却仍是笑着摇头,“阿姊这话便是着相了,我这等十世好人,对人好就是对人好,哪有指望人回报的道理。”
“阿姊自己想做什么,那都是为自己,不是么?”
她最多是给了遇纾沅一个表现的机会。
天下想在她跟前表现的人犹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细究起来还是遇纾沅赚了。
遇纾沅听懂了,但她还是对遇翡的虚伪有了一个更深刻的认知。
脏事外派,不想让自己担上哪怕一点污水骂名。
这就是……帝王啊。
“宫里有没有清幽的好地方,”遇翡看向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半点不想出声的李明贞,“让季慎搬过去住,冷宫风水不好,不养人。”
李明贞点头,言简意赅,多一个字都不蹦:“是。”
“皇姐,这条路走好,你不会吃亏,”遇翡敛起那点恶劣的笑,“不然,我会直接拿季慎做要挟,而非在这与你谈笑。”
“陛下说得对,”遇纾沅无奈苦笑,“我没得选择。”
从她投生成公主开始,这就是没得选择的一生。
能换季慎余生安稳,即便要死,也是死得其所吧。
“既如此,让平禄跟你去冷宫接人吧,开府在即,你也不必跟静太妃挤一个地方了,”遇翡不再多言,挥了挥手,示意遇纾沅退去。
可遇纾沅却像傻了一般,“陛下之意是……”
遇翡起身动了动坐得发僵的身子,“怎么,我给你们搭个鹊桥还不好?”
好是好,遇纾沅有些犹豫,“外朝……可会有闲话?”
“外朝闲话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遇翡再度摆了摆手,示意遇纾沅不必在意,“你想接就去接,受不住闲话就继续回静太妃那住。”
“听说季慎前不久还病了是吧,”遇翡是一点儿也不想让李明贞成功装消失,“差不点就没了。”
“还是我们皇后天神下凡,及时出现,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李明贞硬着头皮点了头,就听遇翡唉声叹气,“一入冷宫深似海,没人疼没人管,可怜呐,遇人还不……”淑。
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
眨眼功夫遇纾沅已没影了。
遇翡示意平禄跟过去后,这才累的掐了掐自己的脖子,跟李明贞诉苦:“还债难啊,还债真难,瞧我这皇姐,不愧是老遇家的种,和我一样没良心。”
至于能不能用,还得再看看。
水师一时半会儿也跑不了,遇翡此刻只盼着那些布告再走得快些,最好是让整个玉京都知道,她求贤若渴。
“皇后也是,”遇翡走下台阶,在李明贞身边蹲下,将脑袋靠在她腿上,“不给我捧场。”
光会装哑巴不说话。
李明贞无可奈何地掐着遇翡的后颈,“你也不听听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
遇纾沅最后担忧犹豫也无可厚非,外朝若有压力,她不了解遇翡打算,惧怕遇翡顶不住时,再度将她们推出去。
那时,太后必定只会护着遇翡而非她们,与其如此,不如维持现状,起码两个人都能活着。
“我说的也是个法子吧,”遇翡被掐得舒服,话语里多了几分惬意的放松,“没人躲她们床底下听墙角,房门一关,谁知她们想做真母女还是假母女。”
“关系越好名声越好,这是实打实的孝子啊。”
李明贞:……
这个场她实在捧不了。
不拆台已是对遇翡容忍的极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