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剑，又看了看花岗岩上那道比指甲掐出来的还浅的白痕，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失望还是苦笑。
“比刚才好了点。”古明月在树荫下不咸不淡地评价了一句，“至少石头动了。”
“这叫动了？这叫被蚊子叮了一下。”林阳把铁剑往旁边的柴火堆里一扔，剑身插进柴堆里发出嘭的一声闷响。他在石墩上坐下来，从古明月的茶壶里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灌下去，然后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盯着杯子发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古明月没有打扰他，重新翻开古籍继续看。她的左手翻页的速度比右手慢了不少，但动作很稳，一页一页不紧不慢地翻过去。风吹过槐树的时候带下来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落在石桌上，落在古明月的肩膀上，落在林阳的空茶杯里。
林阳伸手把杯子里那片叶子拈出来，在指尖上转了转，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和修炼完全无关的话。
“你说，离夜的师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古明月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怎么忽然想到这个？”
“不知道。”林阳把枯叶放在桌上，用手指沿着叶脉的纹路慢慢划过去，“离夜说碎空剑灵最后一战对手是他师父，他师父输了但把剑意奥义传给了他。两百年前的事了。我在想——一个能跟碎空剑灵打到那种程度的人，教出来的徒弟怎么最后变成了离夜这副样子？”
古明月合上了书。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林阳有些意外的话：“你有没有想过，也许离夜的师父也很强，但他也走错了路？”
林阳抬起头看她。
“碎空剑灵的剑道是‘舍’。能成为他的对手，甚至能在他死后把剑意奥义总结出来传给徒弟的人，不可能不懂‘舍’的道理。”古明月的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的山影，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但他选择了把这份领悟传给一个年轻人。那个年轻人当时大概跟你年纪差不多，也许也站在一块石头前面练过剑，也许也在某个夜晚对着师父的牌位发过誓要成为最强的剑客。然后呢？”
“然后师父死在了别人剑下。”林阳接上了她的话，“那个年轻人带着师父留下的剑意奥义，被人打到了九幽寒泉，差点死在一个元婴老怪物手里。他活下来之后就变了。变成了我们杀掉的那个人。”
“所以问题不在师父。”古明月把目光收回来看着他，“在徒弟。剑意传承也好，修炼功法也好，说到底都是工具。工具不会让人变好或者变坏，只会把人本来的样子放大。离夜本来就是个不服输的人，被打到快死之后，他的不服输变成了不择手段。碎空剑意在他手里没有变成守护别人的剑，变成了报复世界的剑。”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层：“你也是碎空剑意的传人。你现在也差点死过一次，金丹也碎了。你会不会变成第二个离夜？”
林阳被她这句话问得愣了一下。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在春柳县县令后院里看到那七颗虫卵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恶心，不是好奇。”林阳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离夜看到影蜕的第一反应应该跟我完全相反。他觉得那是个机会，是个能让他变得更强的东西。我看到影蜕的第一反应是想把它灭干净。这就是区别。”
古明月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赞许的光芒。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重新翻开古籍，翻到了另一页折了角的地方。
“既然你暂时练不了剑，不如出去走走。”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铁岳早上过来说了一件事——桑榆镇出了个奇怪的案子，镇上的里正派人来青松谷求助，说案子诡异得很，可能是修士犯的事。战无极已经先过去看现场了。”
“什么案子？”林阳的注意力被这个话题拉了过去。
“里正家的祠堂里，连续三天出现了一模一样的血手印。”古明月说，“每天子时出现，位置一模一样，大小一模一样，连五根手指的长度比例都完全一样。里正派人守在祠堂门口，一步也没离开过，子时一过推门进去——墙上又多了一个。门窗完好，屋顶没破，地上没有任何脚印。守夜的人对天发誓那晚祠堂里没有任何人进去过。里正吓得够呛，说可能是厉鬼作祟，想请修士去看看。”
林阳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在青松谷住了这么多年，周围几个镇子的怪事他没少听说过——妖兽伤人的、山精作怪的、修士斗法殃及池鱼的，但像这种连续三天在密闭空间里凭空出现血手印的案子，他倒是头一回听说。
“门窗没破，没人进去，血手印自己出现在墙上。”他把这三个条件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铁岳有没有检查过那些血手印的血？”
“查了。他说血是人血，但血液里的灵力残留非常微弱，不是修士的血，也不像是用邪术留下的。更像是……普通人把手指割破了直接按上去的。”古明月翻了一页书，“但按上去的话，总得有人按。没人进去过，那血手印是谁按的？”
林阳站了起来。他的金丹虽然碎了，但脑子没碎。侦破奇案不需要碎空剑意，需要的是眼睛和脑子。而且古明月说得对——与其在院子里对着一块花岗岩发呆，不如出去做点有用的事。
“叫上铁岳，去桑榆镇。”他把插在柴火堆里的铁剑拔出来挂在腰间，“战无极一个人在现场我不放心——他查案的方式就是把所有看着可疑的人全揍一遍，揍到有人招供为止。”
古明月嘴角弯了一下，把古籍合上放在桌上，从竹椅上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