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气息在某个瞬间发生了变化。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只是所有正在等待的人同时意识到——那道沉睡的气息,醒了。
鸿钧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大殿,落在殿内每一个修士身上,像是一束从高处照下来的光,并不刺眼,却让人无处躲藏。他没有刻意释放什么威压,也没有释放任何压迫感,但当他开口时,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连衣料的摩擦声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既然各位再无异议,便开始讲道吧。”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边,“本次讲道,为大罗之道与准圣之道。”
他抬起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虚空中轻轻划过。一道无形的波纹以他的手指为中心向外扩散开来,无声无息地穿透了紫霄宫的外壁,没入混沌海深处。那波纹在混沌虚空中急速蔓延,直奔某处隐藏于混沌气流夹缝中的角落。
片刻之后,一声极其遥远的惨叫声从混沌海深处传来,像是某个生灵被突然击中了要害,随即便彻底隐没了,再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动静传入紫霄宫时已经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只有修为足够高的修士才能察觉到那一声模糊的哀鸣。
鸿钧收回手指,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声音平淡地补充了一句:“法不传六耳。”
董天宝坐在前排,听到那四个字时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转头,只是在心里默念了半句:“看来六耳猕猴是彻底被隔绝了。”他方才也隐约感知到了那道探向远处的波纹,隐约猜到了鸿钧做了什么,便没有再多想。
鸿钧没有再多做解释,也没有提及方才发生了什么,只是重新坐定了,然后开口,开始真正讲道。
他讲的是大罗之道。他说大罗之境并非单纯依靠积累便可抵达,法力的堆积只能让修为增长,却无法让境界自然跨越。大罗的关键在于对一条完整法则的初步领悟与融入自身道基之中。他说,每个人的路都不相同,有人以水入道,有人以火入道,有人以五行入道。没有哪一种路更高明,只有适合与不适合之分。
他讲了很久,像是将一整片天地的轮廓缓缓摊开,展示给在场的人看。那些原本安静坐着的修士,有的闭着眼,有的微微皱眉,有的双手结印,有的只是静静地听着,像是在倾听某种极远处传来的声响。殿内开始出现细微的波动,有的修士身周的气息开始变得不稳,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推动着向前走。
老子坐在前排,姿态没有什么变化,但他周身的气息却在缓慢地变化着,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水,正在不知不觉间加深加宽。片刻后,他微微睁开眼,又闭上,像是已经跨过了一道门槛,进入了另一个状态。大罗圆满。
原始和通天也先后有所感应,但他们的突破并不像老子那样水到渠成,只是各自的气息比之前凝实了一些,像是原本稍显松散的结构被重新夯实了一遍。
女娲坐在稍远的位置,她的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光芒,时明时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缓慢成型。她没有刻意运转什么功法,只是安静地听着,那层光芒便随着她的呼吸而变化,明灭交替,像是一团正在被缓慢塑形的灵光。
伏羲坐在她旁边,手中那道微不可查的波动始终没有散去,像是一根无形的弦在被他反复拨动,一直在寻找某种精确的落点。
董天宝没有刻意去听那些大道之音,他更多时候是在观察。鸿钧确实讲得细致入微,从法则的入门到如何融入自身根基,再到突破大罗之后如何继续前行,逻辑清晰而严密,没有任何冗余。即使是放在任何一位混元金仙面前,他的讲解也足以称得上透彻。他先前还以为鸿钧是在忽悠人,但此刻亲耳听到,心中反而收起了几分先入为主的判断,至少在大罗之道上,鸿钧所说的确实切中要害。
他转过头,看到老子的气息已经变得比方才更加稳固,像是一个已经完成了某次沉淀的容器,正在等待下一步的变化。
鸿钧在讲完大罗之道的全部内容后略微停了片刻,给在场的人留出了一段消化的时间。殿内安静的间隙,一位坐在后排的修士开口问道:“道祖,大罗之后的路,该如何走?”
鸿钧没有立刻回答,沉默片刻后开口:“大罗之后,有两条路。”
殿内的修士们纷纷集中了注意力,连原本闭着眼的老子也微微侧过了头,像是在也等一个答案。
“其一,混元金仙。”鸿钧说,“将你领悟的那一条法则,修到圆满。法则通达,自然进入混元金仙之境。这条路直截了当,不依赖外力,但需要极长的时间与极深的积累。”
“其二,准圣。”他说,“斩却三尸。善尸、恶尸、自我尸。每斩去一尸,修为便增长一分。三尸尽斩,准圣圆满。”
有人问:“道祖,混元金仙与准圣之道,孰强孰弱?”
鸿钧看了那人一眼,语气平淡:“并无强弱,只有难易之分。混元金仙耗时久,但根基扎实;准圣之道突破快,但每一步都有门槛。选哪条,看你自己的积累和机缘。”
董天宝坐在前排,听到最后那句“并无强弱”时,微微挑了一下眉。他之前在青玄界时已经亲身走过混元金仙的路,深知这条路需要多大的积累和对法则的理解。鸿钧那句“只有难易之分”听起来像是在平衡两者的分量,但他心里清楚,这两条路的差距远比“难易”二字所能概括的更加微妙。他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听着。
鸿钧没有再多做解释,继续讲了下去。他讲的是斩三尸的具体路径——每一尸意味着什么、斩去之后会带来什么样的变化、在哪些节点会遇到瓶颈。他讲得比刚才更加细致,像是在为在场的人推开一扇门,让他们自己选择是否要走进去。
讲道进行到后半段时,老子忽然有了反应。他的周身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向外移动。那光芒并不刺眼,却让坐在他旁边的原始和通天都微微侧目。
光芒凝聚了片刻,在老子身侧逐渐成形,化作一道模糊的人影。那人影没有五官,也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是静静地悬浮在他身旁,像是在等待被确认。老子看了那道人影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虚按了一下,那道人影便敛去了光芒,隐入他的袖口之中。
殿内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在场的人大多能认出那是什么——恶尸。老子是第一个在讲道过程中完成这一步骤的人。
鸿钧的目光落在老子身上,短暂地停了一下,没有做出评价,也没有停顿太久,便继续往下讲了。
讲道渐渐接近尾声。三千年,对洪荒而言不过是一段不长不短的时光,但对殿内那些正在经历突破的修士来说,这段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有人在修为上跨越了一个层级,有人对法则的领悟变得比之前更加清晰,有人还没有找到方向,但也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鸿钧停下了讲述。大殿恢复了安静,像是从深水中缓缓浮出水面,那种长时间沉浸在讲述中的沉浸感逐渐散去。
“三千年期满,本次讲道结束。”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三千年之后,吾会在此讲圣人之道。有缘者,皆可来听。”
他说完,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移开目光。他坐在高台上安静了片刻,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像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某个时刻自然过渡到下一个阶段。
殿内依然安静,没有人起身,没有人离开,所有人都知道,这位道祖还有话没有说完。
鸿钧的目光从众人身上缓缓掠过,最终落在前排那几位修士身上。他沉默了一息,开口了。
(第45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