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六月初三,盛京已被明军围得铁桶一般,连一丝缝隙都无。
豪格、代善、济尔哈朗、岳托等满清仅存的核心权贵,强撑着心头的惶惶,联袂登上盛京城楼。
只一眼望去,几人便觉手脚冰凉,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先前那点“据坚城以待变”的侥幸,瞬间被城外的景象碾得粉碎,连一丝余烬都不剩。
目之所及,天地间尽是明军的旌旗与营寨。
西、南两面,明军营寨连绵数十里,如凭空拔起的钢铁森林,一眼望不到头。
各色旗帜遮天蔽日,除了明军各镇总兵的认旗、熟悉的大明军旗,更有无数新制的“卢”字大纛、“平辽”旗、“镇国”旗在风里烈烈狂舞,赫赫彰显着卢方舟的决心。
营寨排布章法森严,壕沟纵横、拒马林立、了望塔星罗棋布,各营寨彼此呼应,密不透风。
更令人胆寒的是那一座座炮兵阵地,黑洞洞的炮口森然对准城墙。
其中那些格外粗长的“镇国大将军炮”,看得豪格等人眼角剧烈抽搐,他们太清楚,松山的城墙,就是毁在这等重炮之下。
东、北两面地势开阔,明军营寨虽稍疏,却游骑如云,往来络绎不绝。
明军骑兵与蒙古轻骑结成流动的封锁线,马蹄踏过尘土,铁蹄铮铮,任何试图从缝隙钻出去的念头,都只会被立刻发现,再被无情歼灭。
抬眼望向南面浑河方向,即便隔着滩涂与林莽,也能清晰望见河面之上林立的桅杆,飘动的帆影连成一片。
明军水师竟悍然将炮舰开进了浑河内河,炮口隐隐对准盛京方向,森冷的金属寒光在日光下闪着冷意。
这意味着,他们最后一丝水路逃生的希望,也被彻底堵死了。
这早已不是他们记忆中那个可以挑战,甚至可以轻易击败的明军。
这是一架专为毁灭而生的战争机器,精密、冷酷、高效,带着碾碎一切的意志与力量,将盛京牢牢攥在掌心,动弹不得。
城外旌旗猎猎,甲光耀日,人马如潮,却诡异地无太多喧哗,唯有一股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肃杀与压迫感,如山岳般扑面而来。
这种寂静的威严,比震天的喊杀更摧人心胆,更让人心生绝望。
……
“十万……还是二十万?他们到底来了多少人?”
岳托的声音干涩沙哑,连自己都被这脱口而出的估算惊得心头剧震,话尾几近喑哑。
其他人听罢,也是个个脸色煞白,指尖发凉,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看清,松锦决战时自己直面的明军,竟是这般骇人的规模。
那般铺天盖地的攻势,那般源源不断的兵锋,从来都不是虚张声势。
众人相视无言,心底只剩一个冰冷的念头,这般悬殊的实力,己方败得,竟一点都不冤。
“卢方舟……他这是把全部家当都押上来了,不灭我大清,誓不罢休啊。”
济尔哈朗面如死灰,喃喃低语,声音里满是绝望。
他想起石门山溃败时,那如同天崩地裂的炮火,那无可抵御的明军铁骑洪流,身体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连站立都有些不稳。
代善此刻更是摇摇欲坠,全靠身旁侍卫死死搀扶才不至于倒下。
他望着城外那无边无际的敌营,又猛地回头,望向城内稀疏的守军、惶惶不安的人群,一股浓重的绝望如同滔天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豪格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城墙砖上,指骨撞得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愤怒、恐惧、屈辱、不甘……
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燃烧,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烧穿。
他低吼着喝骂:
“看什么看!都回去!明狗想不战而屈人之兵?做梦!盛京城高池深,粮草尚可支撑!只要我们上下一心,未必不能……”
话到一半,他自己却戛然而止,再也说不下去。
上下一心?城里如今是什么境况,他比谁都清楚。
那些汉人包衣、阿哈,那些被强征来的朝鲜壮丁,那些心怀异志的蒙古降众……
他们会与自己这些满清贵胄“上下一心”吗?
松锦大败、八旗主力尽丧的消息,早已在城内传得沸沸扬扬。
皇上昏迷不醒,群龙无首,如今城外大军压境,人心惶惶,这些人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一股突如其来的恐慌,如同藤蔓,瞬间缠绕上豪格的心脏,并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恐惧,不仅是对城外明军的,更是对城内那些数量庞大的“不安定因素”的。
他猛地想起刘文秀扫荡辽东时,那些“只诛满蒙,宽待汉民”的传言,想起这么多年来,满清在辽东对汉人犯下的累累罪行,那些烧杀抢掠,那些苛捐杂税,那些生杀予夺……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底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这些城里的汉人,会不会在明军攻城时作乱?
会不会开门献城?他们恨我们入骨啊!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再也无法驱散,反而在极度的恐慌催生下,迅速扭曲、发酵,滋生出黑暗的毒芽。
不只是豪格,城楼上的代善、济尔哈朗、岳托,所有满清贵胄,望着城外绝望的局势,脑海中都不约而同地联想到了城内那些汉人。
不知不觉间,一种极端的凶戾之气,在他们心底疯狂滋生、蔓延,吞噬着最后一点理智。
……
他们失魂落魄地回到死气沉沉的皇宫,从最初的争论、咆哮,到最后的歇斯底里,最终在灭族的巨大恐惧中,达成了一个血腥而疯狂的共识。
“汉人不可信!尤其到了这种时候,他们有活路,必定会背叛我们!”
“明狗围城,这些汉狗就是潜在的内应!必须彻底清理干净,盛京才有守住的希望!”
“如今城内粮食紧张,杀了这些汉狗,正好省下粮食,给我八旗勇士续命!”
“杀!全都杀光!就算盛京守不住,也要让明狗进来,只能得到一座空城、一座死城!”
最后一点理智与人性,在亡族灭种的恐惧面前,彻底湮灭。
取而代之的,是野兽濒死前拉人垫背的疯狂,是无力对抗城外强敌,便转头欺凌更弱者的残暴宣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