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城往南走得顺风顺水的时候，北边的暗流，也在悄悄涌动。
北边来的急报，是在一个深夜送到林昊案头的。送信的是影彻手下最得力的探子，从北边一路南下，换了三匹马，跑死了两匹，才把信送到。影彻陪着那探子进了中军帐，林昊拆开信，就着灯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又看了一遍，才放下信，对沈砚道：灰堡，又动了。
沈砚接过信，看完，神色也凝重起来。信上写得分明——望海城南征这半年，灰堡韩领主表面安分，暗地里却没闲着。他先是派人往中北各领走动，打着的旗号，联络旧部；后来又跟一个叫铁岭的大领搭上了线——那铁岭盘踞在混乱之地中南部，领主是个素有野心的人物，坐拥大片领地，兵强马壮，是中南诸领里少数没跟望海城来往的硬茬。
信的后半段，附着几句判断——是影彻手下在北边的眼线们拼出来的：灰堡与铁岭，各怀心思。灰堡韩领主恨望海城入骨——当年围城之败、求和之辱，他始终咽不下这口气。铁岭领主则是想趁乱做大——他盘踞中南多年，一直想往南扩展，可望海城先他一步收了南部，断了他扩张的路。两家如今是同床异梦——都怕望海城做大，都想借对方的手，给望海城添堵。
灰堡和铁岭，正在暗中串联。信上接着写道，两家使者，已秘密会面三次。会面的地点，选在两家中界的一处庄子里，极其隐秘。据探子回报，两家正在商讨共御强邻——合兵一处，对抗望海城南征。若让他们联手，中北诸领，恐要被裹挟着一起入伙。
林昊看完信，又看了一遍，才放下，道：灰堡韩领主，这是贼心不死。当年围城，他吃了大亏，签了求和文书——可求和是求和，他心里的怨气，怕是从来没消过。如今见望海城一路往南，收了这么多地，他怕了——怕望海城哪天掉头往北，把他灰堡也收了。
他怕的不是望海城收他。林昊道，他是怕失去手里那点东西。灰堡那点基业，是他韩家几代人攒下的——他宁可再赌一次，也不肯眼睁睁看着望海城做大。
那铁岭呢？沈砚问，铁岭跟望海城无冤无仇，怎么也被灰堡拉上了船？
铁岭领主这人，我听过。林昊道，他盘踞中南，是个有野心的——这些年闷声不响，暗中积蓄实力，八成是想等望海城和灰堡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灰堡找他联手，正合他的心思——他也想借灰堡的力，跟望海城掰掰手腕。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中北部那片区域上，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主君笑什么？沈砚问。
我笑他们，终于沉不住气了。林昊道，南边收得这么顺，我心里其实一直绷着一根弦——灰堡、铁岭这些硬茬，迟早要动手。与其等他们准备周全了再找上门，不如让他们现在就来。现在来——他们仓促联手，人心不齐；咱们以逸待劳，底气十足。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咱们划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灰堡和铁岭联手——这消息，瞒不住多久。中北那些观望的领地，迟早会知道。等它们知道灰堡铁岭组了联军要跟望海城对着干，那些原本摇摆的，就得提前选边站了。到那时候，谁是真跟咱们的，谁是骑墙的，一眼就看明白了。
他转过身，道：他们终于要来了。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沈砚琢磨着这话，道：主君的意思是——不回避，迎上去打？
打，是要打的。林昊道，但不是现在。他们还在串联，还没成气候——咱们这时候兴师动众北上，反倒给了他们抱团的由头。让他们先串，串得越久，破绽越多。咱们趁着这工夫，把南边再收稳当些——粮备足，兵练好，路修通。等他们真的合兵一处、气势汹汹地杀过来的时候——咱们再以逸待劳，一战定鼎。
他顿了顿，道：给北边递话——盯紧灰堡和铁岭的动静，他们每一次密会、每一封书信、每一处调兵，我都要知道。他们自以为在暗处，殊不知，暗处的那把刀——握着的人，是咱们。
影彻应下，连夜把那几条暗线又收紧了三分——传话的人，当夜便出了营。
那一夜，林昊没有立刻睡。他站在舆图前，望着北方那片区域——那里，灰堡、铁岭正在暗中密谋；更北边，还有东帝国投来的目光。南边的路，他走得顺；可往北的路，怕是没那么好走了。
沈砚。他忽然开口，你说，灰堡和铁岭，能联手多久？
沈砚想了想，道：灰堡与铁岭，各怀心思——灰堡想借铁岭之力复起，铁岭想借灰堡之名立威。这样的联手，看着声势大，可根基不牢——真到分利益的时候，头一个翻脸的，就是他们自己。
那我等着。林昊道，等他们把摊子支起来，等他们自己先乱——到那时候，咱们再动手，事半功倍。
窗外，夜色沉沉。林昊望着北方，轻声道：这一仗，怕是比南边所有仗加起来都难打。可难打的仗，才值得打——打完了，这片地，才算真正安稳下来。
而此时此刻，远在数百里外的那座隐秘庄子里，一场会盟之宴，正喝到酣处。灰堡的使者和铁岭的使者，推杯换盏，称兄道弟，仿佛多年的老友。可酒过三巡，两人放下酒杯时，眼里都藏着各自的心事——谁也没真信谁。
庄外的暗处，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那是影彻的人。他蹲在庄子外的树影里，把那场会盟的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他知道，这些，迟早会成为南边那座望海城大营案头，一封加急的军报。
宴会散后，灰堡的使者没有立刻歇下。他独自站在庄院的回廊下，望着南边的方向，站了很久。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若有若无的疤。
他想起了自家领主。三年前，韩领主还是七家联军的盟主，何等的威风。可一场围城，把灰堡的威风打没了，把韩家的脸面也打没了。如今，望海城一路往南，收地如卷席，眼看着就要一统混乱之地——韩家那点基业，往后还能不能保住，他这个替韩家奔走了半辈子的人，心里实在没底。
望海城……他望着南边，喃喃道，当年它还没长起来的时候，就该劝领主把它摁死的。
而另一间屋里，铁岭领主的使者，也在灯下盘算。他没有灰堡使者那般的怨气，反倒多了几分精明——灰堡恨望海城，是私仇；铁岭跟望海城，却没什么深仇大恨。他盘算的是：铁岭要想往南扩展，望海城是绕不过去的坎；可要真跟望海城硬碰硬，铁岭未必讨得了好。最好的法子，是让灰堡打头阵、望海城损耗，铁岭再坐收渔利。
灰堡那老东西，想拿铁岭当枪使。他冷笑一声，可谁拿谁当枪，还两说呢。
这两家的心思，隔着几堵墙，谁也没说破。可影彻的人，把那两间屋里的灯，都记在了心里。
南边那座大营里，林昊在舆图前站到深夜，终于收回目光。他吹灭灯前，轻声说了一句：灰堡的铁岭的联军，看着唬人——可一根绳上拴两只各怀心思的蚂蚱，这绳，迟早要断。我等着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