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峰。”
洪玄明背对着沈凌峰,声音很轻很轻。
“你是仰钦观的掌教,这件事,你来处置。”
“师叔……”
“不必多说。”洪玄明抬起手,轻轻摇了摇,“怎么处置,是你的事。我,不就过问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极力忍住什么,喉结艰难地滚了一滚。
“我只求一件事。”
“您说。”
“不管他有多可恨……”洪玄明的声音里带着颤,“给他一个了断,别让他再害人了。”
沈凌峰点了点头:“我明白。”
洪玄明没有再回头。
他迈开脚步,朝仓库的大门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也很沉,像是脚下绑着千斤的石头。
崔元庭站在原地,看着五师叔那佝偻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被绑在椅子上的陈观海,又看了看沈凌峰。
“小师弟……”
“师兄去吧。”沈凌峰朝他点了点头,“五师叔身子刚刚恢复,不能受凉,也不能再受刺激。你多陪陪他。”
“好。”
崔元庭又叹了一口气,快走几步,追上洪玄明,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缓缓消失在仓库门口那一片刺眼的灯光里。
仓库的铁门,被风带得“吱呀”响了一声,半掩着,又留下了一道窄窄的缝隙。
海腥味和铁锈味,从缝隙里钻进来。
“三师兄。”
沈凌峰转过头,看向靠在门边的孙阿四。
孙阿四原本正抱着胳膊,歪着脑袋,一脸看戏的神情,听见沈凌峰叫他,立刻站直了身子,吊儿郎当的表情收敛了几分。
“哎,小师弟,有什么吩咐?”
“你出去,陪着五师叔。”沈凌峰说,“他刚出来,身子虚,心里也不好受。你嘴巧,会说话,劝劝他。别让他一个人闷着。”
孙阿四挠了挠后脑勺:“让我去劝人?这差事……行吧,别的我不行,哄人我是行家。”
他说着,朝仓库深处的那两把椅子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那这里,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
沈凌峰打断了他。
“你出去之后,顺便告诉豹叔叔,让他带人进来。”
孙阿四愣了一下。
随即,他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成,我这就去。”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瞅了陈观海一眼,轻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推开铁门,闪身出去了。
仓库里,只剩下沈凌峰,和两个被绑着的人。
一个是陈观海。
另一个,是还在昏迷中的邓功成。
这个已经头发花白,歪着脑袋,耷拉在椅子的另一侧,嘴角挂着一丝涎水,呼吸沉重而均匀。
他身材干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即便是昏迷着,眉宇之间依然透着一股阴鸷的戾气。
沈凌峰没有急着做什么。
他双手背在身后,慢慢踱了几步,走到陈观海面前,停了下来。
“你想问我什么?”陈观海哼了一声,先开了口,“想问我那些邪术是从哪来的?还是想问我,这些年总共害过多少人?”
“都不想。”
“那你想干什么?”
沈凌峰低头,看着他。
“我只是在想一件事。”他语气平和,“你这样的人,到底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的。”
陈观海的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你不是蠢人。”沈凌峰继续说,“相反,你很聪明,悟性也高,在风水一道上,你原本是有天赋的。以你的资质,只要肯下苦功,在南洋,你早晚也能站稳脚跟,成为受人尊敬的大师。”
“那还要等多久?”陈观海猛地抬高了声音,“十年?二十年?”
“所以你选择了捷径。”
“捷径怎么了?”陈观海瞪着他,目光灼灼,“你们这些名门正派,满嘴的仁义道德,不就是因为没胆子走捷径吗?天下的道理,从来就是赢家说了算!”
沈凌峰沉默了片刻,平静地说道:“你说得没错。”
陈观海不由得一愣,显然没想到对方竟然会直接承认。
“成王败寇,确实是世道的一部分。”沈凌峰缓步上前,语气从容,“只是,你漏算了一件事。”
“什么?”陈观海皱起眉头。
沈凌峰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陈观海的额头上,声音压得很低:“你以为你走的是捷径,可你有没有想过,你通过抽取他人的气运来填补自身。这些亏欠的账,迟早是要还的,从来没有白拿的道理。”
陈观海的瞳孔微微收缩,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沈凌峰没有继续逼问,只是淡淡地叹了口气,随即退后两步。
他背对着陈观海,声音显得有些空灵:“不必怕。不是我要对你做什么,而是你欠下的债,会有人来找你清算。”
…………
仓库的铁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是一队整齐的脚步声。
走在最前面的,是李华豹。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松松地系着,脸上神情严肃,目光沉静。
他的身后,跟着四个年轻人。
四个人并排而行,脚步有些迟疑,一个比一个走得慢。
他们的年纪都不大,最小的看上去不过十来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脸色还带着一点大病初愈后的苍白,但比起被沈凌峰救出橡胶园密室时那副形销骨立的模样,已经好了太多太多。
走在最左边的人叫阿昌,是个在码头上扛包的苦力,身材不高,肩膀却很宽厚,双手磨满了厚厚的老茧。
挨着他的是阿贵,四个人里年纪最小,长着一张圆脸和大眼睛,总是缩在同伴身后,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畏惧。
第三个是个叫红秀的姑娘,皮肤黑瘦,两只手紧紧绞着衣角,本该灵秀的眉眼间蒙着一层化不开的苦气。
最右边的叫阿玲,性子最沉默。她无家无业,没有亲人,当初被抓进密室时,她甚至觉得就算自己死在里面,也不会有人知道。
他们四个,都是陈观海同一批从刀疤手里买来的“货”。
当初一起被关在橡胶园里的其他人,只要被带出屋子,就再也没能回来。
轮到他们四个那天,看守破天荒给他们送来一顿饭。
他们吃下肚没多久便昏迷不醒,等再次睁开眼,四个人已经被死死绑在了冰冷的铁床上。
阿玲至今还清楚地记得那间密室。
墙上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四壁画满了巨大而诡异的复杂图案。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长袍的干瘦老头,手里缓缓转着念珠,身旁还立着一个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是很温和。
“把他们绑好。”中年当时这样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人搬东西。
几个面目狰狞的人,一拥而上,把他们一个个捆在了铁床上,勒得他们骨头都疼。
阿贵当时吓得大哭,一边哭一边哀求:“大爷,你们放了我吧,我什么都没有,我家里还有老娘……”
没有人理他。
老头站在门口,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笑容,说了一句他至今都忘不了的话。
“怪只怪你们命贱,能为陈大师献身,是你们的福气。”
然后,所有人都离开了。
密室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他们被留在了黑暗里。
最初的几个钟头里,他们只是害怕,拼命挣扎,喊救命。
后来,他们渐渐发现,有些东西不对劲。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他们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抽。
先是力气。
再是体温。
然后,是精神,是头脑,是对周围一切的感知,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
他们越来越虚弱,越来越困倦。
红秀曾经使出全身力气喊过几声,到最后,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阿玲一直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头顶那盏油灯,她想,只要这盏灯不灭,她就还活着。
可灯,最终还是模糊了。
他们一个接一个,陷入了昏迷。
那种绝望,那种明知道自己在一点点死去却什么也做不了的绝望,他们这辈子,都忘不了。
而当他们再一次睁开眼睛,已经是在一间干净明亮的屋子里。
窗外有阳光,屋里有粥香。
他们被告知,是一位姓沈的先生,把他们从密室里救了出来。
每一次,他们都会梦到那间密室,梦到那个斯文的中年人,和那个阴冷的老者。
而此刻,那两个人,就在他们面前。
红秀的脚步,在门口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仓库深处,落在了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
那张脸,她到死都不会忘。
“是……是他……”
红秀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的嘴唇开始哆嗦,眼眶一下子红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是他……是他们!”
阿福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一向温和的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狰狞的恨意。
阿昌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握紧了拳头。
那双扛了多年麻袋的手,青筋根根暴起,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阿玲依旧沉默。
可她的眼睛,却渐渐变得通红。
那种红,不是哭过之后的红,而是一种压抑到了极致,快要从眼底渗出血来的红。
他们四个,谁也没有往前迈一步。
可谁都看得出,他们的身体,都在微微发颤。
那是怒到了极点,也恨到了极点,才会有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