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玄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你说的,就是那本……”
“对,就是那本被您一把火烧掉的古籍!”陈观海打断了他的话,目光里闪过一丝痛惜,“可您知道吗?我只是略微尝试了一下,便发现自己竟能轻而易举地将其参透!那种感觉,就像是……就像是我天生就该修炼这个一样!”
“简单到什么地步?”
陈观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炫耀的兴奋:“师父您教我的那套仰钦观的入门心法,我当初足足练了十年,才勉强摸到门槛。可那古籍上的第一重法门,我只用了不到三天,便已彻底掌握!”
“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我天生就该走这条路吗?”
洪玄明死死地盯着这个他养育了三十多年的徒弟,只觉得浑身冰冷,仿佛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可你知道那是邪术!是会祸害自身,祸害他人的邪术!”他厉声喝道,“你明知故犯!”
“邪术?”陈观海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神情,“师父,什么是正,什么是邪,不过都是人定的规矩罢了。能让我变强,能让我过上更好日子的法门,对我来说,便是正道!”
“够了!”
洪玄明猛地站起身,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你当初被我发现修炼此术的时候,我是怎么训斥你的,你还记得吗?我把那本古籍一把火烧了的时候,你跪在我面前,信誓旦旦地说你已经悬崖勒马,再不会碰这些邪术分毫,你忘了吗?!”
陈观海闻言,又是一阵大笑。
“师父,您太天真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若不是被反绑在凳子上,怕是要笑得直不起腰来:“您当真以为,一本古籍被烧了,上面记载的东西就会随之烟消云散吗?”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得意:
“那本古籍里的每一个字,早在您发现我之前,我就已经修炼了大半年,早已烂熟于心了!您那一把火,烧掉的,不过是一张废纸罢了!”
洪玄明如遭雷击,整个人踉跄了一下,若不是崔元庭眼疾手快地在一旁扶住他,怕是要直接栽倒在地。
“你……你竟然敢……”洪玄明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悲怆和难以置信,“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你已经洗心革面,重新走回了正道,可到头来,你却一直……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瞒着我继续修炼这邪术!”
陈观海却丝毫没有悔意,反而带着一丝嘲讽地反问:“师父,您以为您真的了解我吗?这么多年来,您和大师兄一心扑在那些所谓的‘正统道法’上,又何曾真正关心过我在想什么,我在做什么?”
“够了!”
洪玄明死死地闭上双眼,仿佛再也不愿听陈观海继续说下去。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不忍与犹豫,彻底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决绝。
“你方才说,是为师和你大师兄,从未真正关心过你。”
洪玄明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那为师问你,这三十多年来,你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为师和你师兄挣来的?你想要什么,只要你师兄能办到的,哪一次不是倾尽全力满足你?来狮城这些年,你口口声声说想要过好日子,可你何时真正缺过什么?”
陈观海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你说想要变强,想要走捷径。”洪玄明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痛心疾首的悲凉,“可你的大师兄呢?他何尝不想变强?他何尝没有吃过苦?可他宁愿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修炼,也从未想过要去碰那些邪魔歪道的东西!”
“这才是你和天逸之间的差距,不是天赋的差距,而是人心的差距!”
陈观海听到这话,脸上闪过一抹狰狞之色。
“人心的差距?”他冷笑一声,“师父,您说的轻巧!若不是我当年痛下决心,走了这条‘捷径’,这些年来,我何至于总是活在大师兄的阴影之下?处处被人拿来跟他比较?!”
洪玄明闻言气得浑身发抖,“你大师兄何曾看轻过你半分?他待你,如待亲弟!”
陈观海闻言,眼神猛地闪烁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狰狞之色稍稍一滞,可很快,那抹阴鸷又重新爬了回来。
“待我如亲弟?”他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即冷笑一声,“那又如何?我要的是成为强者!师父,这世道早就变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靠着几句祖训、几炷清香就能安身立命的年月了!如今外面讲的是强权,讲的是实实在在抓在手里的东西!”
陈观海的笑声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回荡,让人浑身发凉。
“师父,您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他被头发散乱,颧骨高高凸起,两颊深深凹陷,整个人脱了形。可那双眼睛偏偏亮得吓人,里头烧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我这辈子,只有一件事后悔。”
洪玄明没有说话。
“我后悔,当年您撞破那本书的时候,我没有立刻下手。”陈观海的嘴角咧开,露出一口发黄的牙,“要是我早两个月动手,您的那些关系,那座庄园,早就是我的了。哪里还轮得到今天,被人五花大绑地丢在这里,听人审判?”
洪玄明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
他扶着崔元庭的手臂,指节泛白,枯瘦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凸了出来。
他想起了很多事。
那年狮城的雨季,陈观海发着高烧,缩在牛车水那间闷热的小阁楼里。
他守了三天三夜,一勺一勺地喂药,用湿毛巾一遍一遍地擦小徒弟滚烫的额头。
烧退的那个清晨,小徒弟睁开眼睛,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师父”。
那一声,他记了很多年。
他还想起,这孩子头一回挣到钱,跑到街口买了两只烧鹅,一只给大师兄,一只捧到他面前,笑得牙都露了出来:“师父,您尝尝,我请客!”
那时候的陈观海,眼睛里是干净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洪玄明在心里问自己,问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也许是他早就变了,只是自己偏疼他,不愿睁眼看。
“你……”
洪玄明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塞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出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你当真,一点都不悔?”
“悔?”
陈观海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师父,您守着祖师爷那几本书,守了一辈子,守出什么来了?您在狮城熬了五年,才熬出个庄园。我呢?我用了不到三年,就让您以前那些客户个个对我言听计从。您说,谁对谁错?”
他的目光,从洪玄明身上,慢慢移到了站在一旁的沈凌峰身上。
“还有你。”陈观海盯着这位年轻的掌教,眼神里带着一种怨毒的嘲弄,“仰钦观的掌教?呵,不过就是捡了便宜。你若是我,你若是在我这样的位置上,你未必比我干净。”
沈凌峰安静地看着他,神色没有半点波动。
他的目光越过陈观海的脸,落在那人的周身。
在“望气术”之下,陈观海整个人被一团浓稠如墨的气团包裹着。
那气团翻滚不休,其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暗红色血气和灰白色的阴气,像无数细小的毒蛇,在他的头顶、肩膀和胸口来回缠绕。
那是煞气。
而且是多年累积、深入骨髓的煞气。
在那团浓黑的煞气深处,沈凌峰还看见了几缕极其微弱的金色气丝,早已被黑气撕扯得七零八落,像风中即将熄灭的残烛。
那是他曾经拥有过的气运。
可惜,全被他亲手糟蹋了。
“说完了?”沈凌峰淡淡地开口。
陈观海一怔。
“如果说完了,就不必再说了。”
沈凌峰的语气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实。
“你的话,我听见了。你的悔与不悔,也与我无关。”
“与我无关?”陈观海冷笑,“你把我抓来,不就是为了审我?”
“不是。”沈凌峰摇了摇头,接着说道,“我抓你,是因为你害了我的师叔。至于审你,不归我,也不归他。”
陈观海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解。
沈凌峰没有再解释,转过头,看向洪玄明。
“五师叔,”他放缓了语气,“您累了。”
洪玄明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陈观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愤怒,有悲凉,有失望,最后,竟慢慢浮起了一层深深的疲惫。
像一个在黑夜里赶了二十年路的人,终于走到了终点,回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身后的路,早就塌了。
“我不看了。”
他低低地说了一句。
“我实在……不想再看了。想知道的答案,我也已经知道了。”
说完,他慢慢地转过身去。
那一转,他的背脊佝偻了下来,就像一株经历了多年风雨、终于被一阵风吹歪了的老树,再也直不起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