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清脆而沉稳的敲门声,突然在门外响了起来。
突兀的声响在死寂压抑的总统套房里回荡,吓得邓功成手一抖,电话听筒差点砸在茶几玻璃上。
陈观海也是眼角狠狠一抽,浑身肌肉骤然紧绷,警惕地望向套房大门。
“陈师弟!邓老弟!起了没有啊?哈哈,我和四师弟来看你们了!”
门外传来的声音洪亮而热情,透着一股老派长者特有的温厚,正是崔元庭。
紧接着,另一个轻快而利索的声音也跟着响了起来:“陈师兄,昨晚睡得可还安稳?我和崔师兄可是起了个大早,早茶的点心都帮你们挑好了,赶紧开门吧!”
这是孙阿四的声音。
客厅里的两人对视了一眼。
陈观海脸上的阴鸷在短短两秒钟内被强行收敛了起来,虽然脸色依然难看,但那股吃人般的狠厉已经被一层虚弱的微笑所掩盖。
他抬手理了理自己的唐装衣领,压低声音对邓功成吩咐道:“把这收拾干净,把窗帘拉开。去开门,别露了马脚。”
“是。”
邓功成连忙胡乱将烟灰缸塞进垃圾桶,快步走过去将反锁的房门拉开。
门刚一打开,一股带着港岛清晨海风微咸气息的热情便扑面而来。
门外站着两个人。
当先一人年岁较长,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面容慈祥,红光满面,正是崔元庭。他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食盒,脸上挂着久别重逢后的欣喜与关切。
而在崔元庭身侧稍后半步,站着一个身形精瘦、穿着一身看似低调但料子极好的深色夹克的青年,正是孙阿四。
孙阿四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挂着一丝招牌式的市井微笑,眼神在门开的瞬间便飞快地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他不动声色地吸了吸鼻子,闻到了空气里残留的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与呛人的烟草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但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显得没有丝毫城府。
“哎呀,崔大师,孙大师,快请进,快请进!”邓功成强撑起笑容,侧身相迎。
“陈师弟,起得挺早啊!”
崔元庭提着食盒大步迈了进来,一见到站在客厅中央的陈观海,脚下步伐不由得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咦?陈师弟,你这脸色……怎么看着有些发白啊?昨晚没睡好?是不是港岛这边的气候偏潮,你有些不习惯?”
陈观海心中微微一紧,随即强笑一声,抬手抚了抚胸口,叹息道:“让崔师兄见笑了。昨夜不知怎的,突然犯了旧疾,胸口气血有些翻涌,折腾了大半宿没合眼,这才显得有些萎靡。”
“哎呦,这可马虎不得!”崔元庭立刻走上前,关切之情溢于言表,“要不要紧?要不要请大夫过来瞧瞧?港岛这边的西医也有些名堂,实在不行去玛丽医院做个检查!”
“不必不必,老毛病了,调息一会便好,有劳师兄挂心了。”陈观海连忙推辞。
这时,孙阿四也踱步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套房的门。
他笑嘻嘻地打量着陈观海,那目光看似随意,却在陈观海那略显虚浮的脚步和干裂的嘴唇上停留了半秒。
“陈师兄这是贵人多忘事,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孙阿四自来熟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拍了拍手笑道,“不过没关系,今天我和崔师兄把行程都给你们排得妥妥当当的!保准让你散散心,什么烦恼都得给扔到脑后去!”
陈观海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孙阿四就已经自顾自地掰着手指头,连珠炮似地讲了起来。
“昨儿个咱们只是在中环、半山那边转了转,吃了顿便饭,那根本不算见识港岛!”
孙阿四嗓门清脆,语速极快,根本不给旁人插嘴的机会。
“今天一大早,我和崔师兄特意订了陆羽茶室二楼雅座的早茶!那里的虾饺、叉烧包,整个港岛都是头一份,食盒里我先带了两样给你们垫垫肚子,正餐咱们还得去现场吃热乎的!”
“吃完早茶,咱们直接坐车去浅水湾,吹吹海风,看看那边的风水格局。陈师兄是名满南洋的风水大家,正好给咱们掌掌眼,看看港岛这边的龙脉水局跟狮城那边有什么区别!”
“到了中午,崔师兄已经在避风塘包了最好的画舫,海鲜都是刚从渔船上捞上来的,现捞现做!下午咱们去黄大仙祠转转,晚上更不得了,铜锣湾新开了一家夜总会,里面请了西洋乐队,我已经订好了,咱们师兄弟几个好好喝上一场,不醉不归!”
孙阿四一口气把话说完,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满脸热情地看着陈观海:“陈师兄,你看这安排怎么样?包管让你们宾至如归!”
崔元庭在一旁听得抚须大笑,连连点头附和:“是啊,陈师弟!当年一别,咱们师兄弟散落天涯,如今好不容易重逢在港岛,我这个做师兄的,怎么也得尽足了地主之谊!今天这一整天,你们什么都别想,就跟着我和孙师弟走,咱们好好叙叙旧!”
看着崔元庭那一脸真挚热忱的神情,再看看孙阿四那副容不得半点推脱的殷勤做派,陈观海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腾,几乎又要咳出血来。
若是放在平日,有崔元庭和孙阿四作陪,他自然乐得虚与委蛇,趁机套取他们在港岛的人脉资源。
可是现在?
他的老巢都被人给端了!生死悬于一线!
哪还有什么闲情逸致去吃早茶、游浅水湾、逛夜总会?!
邓功成站在一旁,急得脑门上冷汗涔涔,频频给陈观海递眼色。
陈观海深吸一口气,脸上硬挤出一副极其为难而沉重的表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崔师兄,孙师弟……你们的一番盛情,我陈观海感激涕零。”陈观海苦涩地摇了摇头,“只是……实在是太不凑巧了。今天这游玩的行程,恐怕我和邓老弟是无福消受了。”
崔元庭一愣,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关切地问道:“陈师弟,这是为何?莫非身体实在支撑不住?”
“身体倒在其次,主要是……狮城那边,刚刚出了天大的急事!”
陈观海眉头紧锁,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语气沉重地说道:“就在天亮之前,狮城那边打来紧急长途。一位与我素有深交的老主顾,也是南洋极有权势的华人家族,他们家的祖宅风水突然出了大变故,家里的一位长辈突发暴毙,家族生意更是遭遇横祸。他们要求我务必在今日赶回狮城,帮他们调理风水。”
他顿了顿,叹息道:“崔师兄,你是知道的,咱们吃玄门这碗饭,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若是寻常生意也就罢了,偏偏这位老主顾当年对师父和我有大恩,我若是避而不见,实在是有违师门训诫。所以……我和邓老弟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回狮城去!”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搬出了风水师的职业道德,又扯出了师门最看重的人情恩义,让人根本挑不出半点刺来。
邓功成也在一旁连忙帮腔:“是啊,崔大师,孙大师,那边催得跟救火一样,陈大师要是不回去,对方怕是还要出人命的!咱们必须马上走!”
崔元庭听完,脸上露出了十分惋惜的神色,叹道:“哎呀……这可真是太不巧了。人命关天,又牵扯到五师叔当年的旧交情,确实是耽误不得的大事。既然如此,那这游玩的事……”
“哎!崔师兄,话不能这么说!”
还没等崔元庭把话说完,坐在一旁的孙阿四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满脸的急公好义。
“陈师兄的事,那就是咱们仰钦观的事!既然是十万火急的救火事,咱们做师兄弟的,哪能袖手旁观?!”
孙阿四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茶几前,一把抓起电话听筒,转头对着陈观海义正言辞地说道:“陈师兄,你身子骨不舒服,坐着歇着!买机票这种跑腿的小事,交给我就行?文华酒店是什么地方?这是全港岛顶尖的酒店,跟各大航空公司都有直接联系!我这就让他们用最快的速度,把今天最早一班飞狮城的头等舱机票送上来!”
陈观海见孙阿四这般主动,心下虽然觉得对方有些过于热情,但也只当他是市井出身、惯会表现,便拱了拱手道:“那就多谢孙师弟了。”
“嗨,自家师兄弟,客气个什么劲儿!”
孙阿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他转过身,背对着陈观海和邓功成,熟练地拨通了酒店前台的总机,然而在那张背过去的脸上,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狡黠的冷笑。
电话接通,孙阿四立刻换上了一副港岛阔少惯有的傲慢与急切腔调,操着一口流利的粤语大声嚷嚷道:“喂?前台吗?我是顶楼总统套房的贵宾!我们现在有天大的急事要回狮城,你们赶紧的,给我查查今天飞狮城的航班!不管是国泰还是英航,不管是上午还是下午,甚至中转去马尼拉或者曼谷的,只要能最快到狮城,立刻给我出两张头等舱的票!放心,钱少不了你们的!”
电话那头的前台小姐似乎被这连珠炮似的话弄得愣了愣,随后礼貌地应承了下来,表示立刻查询,稍后回电。
孙阿四挂断电话,转过身来,满脸堆笑地宽慰道:“陈师兄,放宽心!文华酒店的办事效率极高,最多十分钟,票就能定下来。咱们先坐下,吃两块马蹄糕垫垫肚子。”
陈观海勉强点了点头,坐在沙发上,双手暗暗捏着裤管,眼神却不时地往那部电话机上瞄。
他哪有心思吃什么马蹄糕?他现在恨不得肋生双翼,立刻飞回狮城!
然而,陈观海做梦也想不到的是,此时此刻坐在他对面、看似热情洋溢的孙阿四,肚子里早已经笑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