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铃铃~嘀铃铃~嘀铃铃~”
电话铃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响得又尖又急,一声紧过一声,像是有人拿着锥子,一下一下往人的耳朵里扎。
“妈的,我c%&@#*&……”
吴麻子猛地睁开眼睛,满脸横肉抖了抖,嘴里爆出一连串粗口。
他刚睡下没多久,眼皮还沉得像灌了铅,脑袋里嗡嗡作响,一股火气从胸口直冲上来。
他一抬手,将缠在自己胸口的一条白生生的胳膊推开。
“滚开!”
那条胳膊的主人被他推得往床里侧滑了半尺,薄薄的丝被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锁骨。
这是个很年轻的女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
她有一头微卷的深棕色长发,皮肤是淡淡的蜜色,眼窝很深,鼻梁高挺,一双眼睛是浅浅的琥珀色。
她的长相里既有南亚人的精致,又有白人的立体,两种血统在她身上糅合在一起,竟然生出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美。
别说是在这偏僻的橡胶园里,就算放到港岛、狮城那些灯红酒绿的地方,她也比许多电影明星要出挑。
她是两个月前,吴麻子从刀疤手里买下来的。
刀疤说,这是从南亚那边弄来的“特等货”,来路干净,没人会找。
吴麻子当时盯着她看了足足一刻钟,当场就拍板,开价比平常的货高出了三倍,眼睛都没眨一下。
在吴麻子的眼里,这女人和他书房里那只英国产的座钟,没有什么区别,都是花了大价钱买回来,摆在身边,看着舒心的东西。
至于她叫什么,从哪里来,家里还有没有人,他从来没有问过,也从来不想问。
此刻,这个“东西”被他推醒,睁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吴麻子哪有心思搭理她。
他烦躁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蹿,让他稍微清醒了几分。
电话铃声还在响。
外间客厅里的那部黑色座机,是老板特意花大钱从新山市拉线过来装的,整个橡胶园里,就只有这一部能直接能和外界联系的电话。
平时这部电话一个月也响不了两三回,每一回响起,几乎都意味着老板有话要吩咐。
他套上一件丝绸睡袍,腰带胡乱一系,趿拉着拖鞋,骂骂咧咧地往外走。
“大半夜的,催命啊!”
他一边走一边嘟囔,脸上的麻子因为怒气,一粒一粒都涨成了暗红色。
吴麻子,本名吴大山,脸上坑坑洼洼全是小时候出天花留下的麻点,所以道上的人都叫他吴麻子。
他今年三十七岁,跟着老板已经整整十一年了。
从最开始给老板提鞋跑腿的小喽啰,一步一步熬到今天,替老板看管着这座占地几千亩的橡胶园,手底下管着十多号人,在这一片也算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
他的“风光”,是用十一年的小心翼翼换来的。
他走到客厅中央的茶几旁,一把抓起话筒,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句:“喂!谁啊?”
话筒那头沉默了一瞬。
紧接着,一个平静温和的声音,顺着电流传了过来。
“吴管事,是我。”
只这一句,吴麻子心头那股火就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了。
他的腰不自觉地弯了下去,握着话筒的手也紧了紧,语气瞬间变得恭敬而谄媚:“哎哟,是邓先生!您瞧我这张破嘴,睡迷糊了,您千万别往心里去!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歇着?”
电话那头,邓功成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吴管事辛苦了,这么晚还打扰你休息,实在不好意思。”
“不辛苦不辛苦!”吴麻子连连摆手,尽管对方根本看不见,“为老板办事,那是我的本分,什么时候吩咐都行!”
他嘴上说得漂亮,心里却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
邓功成。
这个名字,在这座橡胶园里,在老板手下所有人的心里,都有着一种特殊的分量。
三年前,这个人还只是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面孔。
他是被老板亲自带回来的,穿着一身普普通通的灰色中山装,戴一副细框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像个教书先生。当时吴麻子还私下里和人嘀咕过,说老板怎么带了个酸秀才回来,能顶什么用。
可不过短短一年,那个“酸秀才”就坐到了老板身边最亲近的位置上。
老板去哪里,他就跟去哪里。老板见什么人,他就在旁边斟茶倒水。老板的账目、路线、人手调度,渐渐全都要经过他的手。
吴麻子这些跟了老板十几年的老人,反倒一个个被挤到了外围,连见老板一面,都要先通过邓功成的口风。
更让吴麻子心里发毛的是,他亲眼见过邓功成处理事情的手段。
两年前,有个姓马的管事,私下里扣了一批货的钱。
这事做得很隐蔽,连吴麻子都没察觉。
邓功成只是在账本上翻了三天,就把那笔钱的去向,一分不差地查了出来。
他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动手。他只是笑眯眯地把那位马管事请到屋里,端了一杯茶给他,聊了一个钟头的家常。出来的时候,马管事面如死灰,第二天便不见了人。
后来有人在码头附近的海里,捞起了一具泡得发胀的尸体。
从那以后,吴麻子见到邓功成,就再也直不起腰来。
他知道,这是个笑里藏刀的角色。
“吴管事,”电话里,邓功成继续开口,语气仍旧平淡,“我和老板现在还在港岛,这边的事情办得还算顺利。不过,老板刚才让我给你打个电话,问问橡胶园那边,这些天有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吴麻子心里咯噔一下。
老板亲自让问的?
他连忙收起了杂念,认真想了想,然后回答:“回邓先生的话,园子里一切太平。割胶的工人这几天都在,没出什么乱子,仓库那边也没有动静。”
“嗯。”邓功成应了一声,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思考,“还有别的吗?比如,今天晚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特别的事……”吴麻子下意识地回头,朝卧室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即压低了声音,“有的有的,大概半个钟头以前,刀疤那边送来了一批货。”
“货?”
“对,这回送来的都是好货!”吴麻子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讨好和邀功的意味,“整整十二个,我亲自验过了,都是齐整的,没有一个残次的。刀疤这次办事很利索,路上也没有出岔子,我已经让人把他们都关进老地方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说的是十二头牲口,十二箱茶叶。
在吴麻子这样的人眼里,这些被拐来、被骗来、被一路用麻袋和铁链押送到这片橡胶园的人,早就不是人了。
他们只是账本上的一个数字,是一笔笔可以用钞票买来的“货”。
时间一长,他连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安,都被磨得干干净净。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除了这件事,还有别的吗?”邓功成问。
吴麻子皱着眉头,仔细地想了想,肯定地说道:“没有了,邓先生。除了这批货,园子里再没有别的事。”
他的话音刚落,邓功成的声音忽然沉了一些:“那木屋那边呢?”
吴麻子的心头猛地一跳。
木屋!
这两个字,在整座橡胶园里,几乎是一个不能随便提起的词。
那座木屋,位于橡胶园的最深处,距离他现在所在的主楼,大概有一里多路。
四周被一圈密密匝匝的橡胶树围着,白天阳光都透不进去,一到夜里,更是阴森森的。
屋子是用厚木板和铁皮钉成的,不大,也不起眼,看上去就像是早年间割胶工人歇脚用的棚子。
可吴麻子心里很清楚,那座木屋才是老板最看重的地方。
他不知道里面究竟藏着什么,也从来不敢多问。
他只知道,每隔上一阵子,老板就会亲自来一趟橡胶园,在木屋里待上一两天。
而且老板和邓先生每次进屋,都会随手挑几个“货”带进去。
至于那些被带进去的人后来去了哪儿,根本没人知道,也再没人见过。
吴麻子至今还记得老板当年立下的死规矩:任何人未经允许,不得靠近木屋三十步以内;每隔四个钟头必须巡逻一圈,但只能在外围盯着,绝对不准往里走。谁要是敢坏了规矩,直接扔进海里喂鱼。
当年有个新来的工人不知死活,出于好奇偷偷摸到木屋窗户底下张望,被巡逻的人当场抓了个正着。结果到了第二天,那小子的尸体就被扔进了橡胶园后头的化粪池里。
从那以后,园子里再也没有人敢多看那座木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