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摇头叹道,语气里三分感慨、七分调侃。
霎时间,四周巫族目光齐刷刷聚拢过来。
“玄冥老祖真看上这外人了?”
“不至于吧?”
“瞧那手劲儿,攥得死紧,怕不是假的!”
“昨夜不还在雪地里追他?”
“咱们老祖,还真是主动。”
“该不会……这是要提亲?”
巫众窃窃私语,越说越起劲。
玄冥顿时又羞又恼,
我向他提亲?
你们一个个都眼瞎不成?
可转念一想,自己这举动,加上顾云刻意误导,确实容易让人会错意!
“我没那个意思!”
她慌忙松手,急急辩解。
话音未落,顾云已擦肩而过,只留一句轻语飘进她耳中:
“这副模样,倒挺招人疼。”
玄冥脚步一顿,彻底僵住。
堂堂十二祖巫之一,竟被说“招人疼”?
又被他撩拨了?
“顾云!”
……
盘古神殿内。
顾云再度与十二祖巫齐聚。
这一回,气氛肃穆许多。
“人皇,昨夜我等已议定。”
“将举行父神祭礼,若你确为父神血脉,”
“父神自会昭示天意。届时,你便是我巫族同袍兄弟!”
帝江沉声告知决议。
祭礼!
巫族不炼元神,却自有通天达地之法,
正是这古老祭仪。
其效之直接,甚至胜过元神参悟。
但此法逆天而行,代价亦骇人听闻。
需燃香祷告,需奉祭品。
而那祭品,向来是妖族首级。
这也是巫妖两族势不两立的根源之一。
洪荒之中妖众如云,取几颗头颅倒不算难。
真正令人胆寒的,是窥探天机后引来的天地反噬。
所求愈重,反噬愈烈,甚者可将祖巫当场撕碎吞没。
故非生死攸关,祖巫绝不动用此术。
当然,寻常巫部祭祀则简朴得多,只为沟通山川草木、风雷雨露。
“有劳诸位了。”
顾云郑重颔首。
以祭礼验明身份,足见巫族对此事之慎重。
他心中微动:人族后世的祭典仪轨,莫非正是承袭自巫族?
古籍有载,人族歌舞、祀礼、医术,皆源出巫门。
果真如此,与巫族结盟,于人族而言,实为千载难逢之机。
待一切准备停当,十二祖巫披挂齐整,金环银钏熠熠生辉。
他们围火起舞,步法奇诡,却暗合天地节律;
每一下腾挪,每一道转身,都似在拨动大道琴弦。
身上饰物随动作叮当作响,清越悠远,竟凝成缕缕大道之音。
连那口中吟诵的古咒,也化作一枚枚符文,在空中流转不息,
正是失传已久的巫族祭舞!
万千符文腾空而起,尽数汇入盘古神像眉心。
刹那间,神像骤然迸发浩荡威压,金光万道,直刺苍穹!
十二祖巫心头一震,舞步愈发激昂。
嗡!
一声裂空巨响,神像光芒暴涨,如破晓第一缕晨曦,撕开混沌长夜。
天地为之震荡,星轨移位,乾坤倒转!
顾云眼前一晃,竟已置身浩渺星海之间。
“这……就是巫族祭礼?”
他瞳孔骤然收缩。
久闻其名,今日亲见,才知何谓惊心动魄。
竟能召出命运长河,搅动天地经纬!
“这,才是巫族祭礼!”
顾云喉头微紧,呼吸一滞。
百闻不如亲历,这祭仪之威,实在超乎想象。
星河流转,时空崩析,他亲眼目睹星辰明灭、岁月奔涌。
倏忽之间,景致再变,坠入一片混沌虚无。
混沌深处,一朵青莲徐徐绽开,莲心静卧一尊巨人。
“莫非……是盘古?”
顾云心神剧震。
这场祭礼,究竟要带他看见什么?
他并不知晓,现实中的神殿早已乱作一团。
只见盘古神像射出一道炽烈金光,如锁链般直贯顾云眉心。
一股不可抗拒的威势轰然扩散,竟将十二祖巫齐齐掀退数步!
顾云身形悬停半空,静静浮于光流中央,周身神威如渊似海,无人敢近。
“这……是父神垂青?!”
帝江失声低呼,双目圆睁。
祭礼中断,前所未见。
而此刻,
那神光不偏不倚,尽数倾注于顾云一身。
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止被认可,更是得了盘古神像亲自加冕的殊荣。
这一幕,前所未有。
“果然,他血脉里流淌着父神的意志。”
烛九阴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
他虽不愿承认,可那笼罩天地的盘古神恩,分明昭示着,盘古对顾云的垂青,远胜于他们这些祖巫。
“父神选定之人,莫非能执掌我巫族权柄?”
共工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惊愕。
“不,不止祖巫之位,是大巫尊!”
“位格凌驾于我等之上!”
祝融倒抽一口冷气,喉结滚动。
一个出世不过数百载的人族,竟要登临巫族至高之位?
这可能吗?
可眼前神光浩荡、天象异动,又该如何解释?
“自今日起,人族便是我巫族并肩而立的同袍!”
“人皇,当为我巫族大巫尊!”
帝江向来只信盘古。
他们可以蔑视苍天,可以踏碎厚土,
却唯独不敢违逆盘古,
盘古,就是他们的苍穹,就是他们的大地。
盘古亲赐认可,便是铁律;顾云既得此恩,巫族便无退路。
“后土妹妹,多亏你将他带回!”
“若落入妖族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强良神色凝重。
巫妖势如水火,倘若人皇被妖族收拢,
将来人巫反目,巫族岂非腹背受敌?
“人族绝不会与妖族结盟。”
“因他们与我等一样,仰赖血食而存。”
后土平静道。
话音未落,众祖巫目光骤然炽热。
女娲造人,原以为是为妖族添薪续火,
殊不知,这满世生灵,注定是我巫族臂膀。
就在祖巫们商议如何迎奉顾云之时,顾云所处的天地,骤然剧变。
只见盘古双目睁开,手握开天神斧,头顶造化玉碟,足踏创世青莲。
斧锋一荡,混沌应声裂开!
清气扶摇直上,浊气沉坠如渊。
可就在此刻,三千混沌神魔自虚无中杀出。
盘古开天证道,大道设劫,
此乃量劫之始,三千魔神,皆为成圣之劫数。
斩杀盘古者,可承其气运,一步登临大道圣人之境。
混沌之中,血战爆发。
然而盘古身负四件至宝,肩扛开天使命,
三千魔神,岂堪一击?
每挥一斧,必有魔神陨落。
那一斧劈出,裹挟大道真意,破尽万法,无物不摧。
“这……莫非是开天三十六斧?”
顾云瞳孔一缩,心神瞬间沉入其中,细细体悟。
传说中,盘古劈开鸿蒙,所用斧法玄奥绝伦,
正是这开天三十六斧,一式劈开混沌,二式定立乾坤。
他越看越深,渐渐忘却自身,身形竟随盘古起落而动。
刹那之间,他仿佛化身盘古:
感受那撕裂混沌的伟力,承接那撑起天地的意志,
体察那磅礴、孤绝、温柔又决绝的一切。
脑海深处,一道明光乍现,
盘古九转,开天三十六斧。
轰!
最后一斧落下,三千魔神或死或遁。
混沌自此分判,残躯尽数融入初生世界。
清升为天,浊降为地。
此时,盘古已力竭。
他席地而坐,胸膛剧烈起伏,气息粗重。
可就在此时,天地竟开始缓缓合拢!
盘古猛然抬头,本能欲再举斧。
可开天余威反噬己身,头顶造化玉碟崩碎,足下青莲解体,神斧寸寸断裂,纷纷飞向新生天地。
唯有混沌珠,因非攻伐之器,得以幸免,悄然没入虚空深处。
望着自己亲手开辟的世界即将重归寂灭,盘古没有迟疑。
他挺直脊梁,以身为柱,撑起将闭之天。
天地每涨一分,他身躯便拔高一丈。
不知历经几许春秋,天地终得稳固。
而盘古,也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他静静凝望这片初生的世界,眼中泛起温润怜惜。
甚至,似有意,又似无意,
他的目光,缓缓投向顾云。
四目相接。
顾云如遭雷击,浑身一震。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慈悯、温厚、眷恋、沉重……百味杂陈。
就在那一瞬,顾云读懂了太多:
有未竟的遗憾,有深沉的欢喜,有无声的惋惜,更有不动如山的守护……
唯独没有半分怨怼。
大爱无言,浩瀚无疆。
顾云灵魂深处,轰然震荡。
“这就是盘古大神?”
他胸口翻涌,心神剧颤。
其实,盘古本可袖手旁观。
三千魔神几近覆灭,天地重合之后,他亦可重聚道基,再证大道。
但他选择了留下,
不是不能走,而是不愿舍。
这是对这片新生世界的赤诚眷恋。
纵使身陨,也要护住洪荒一线生机。
大爱无疆!
“往后,就由我替您守着这片天地吧!”
顾云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钉。
话音未落,盘古似有所感。
那巍峨身躯轰然倾倒,随即化作万物。
左眼升为月轮,右眼腾作日轮,脊骨撑起不周山,继续托举苍穹;
汗毛化雨露润泽大地,筋骨成山岳纵横四方……
唯有一缕神光,悄然没入顾云识海。
“大道无情……天……地……人……”
“三道归一……方得永恒。”
断续的意念,在他心间浮现。
虽未听全,但几个字已如烙印般刻入神魂。
天地人三道?
难道洪荒,并非仅存天道一途?
一个念头,悄然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