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到了县里很快安顿下来。
有公公提前打点,一切都很顺利。
招待所是教育局专门为考生安排的,干净整洁。
同住的还有几个从各个公社来的考生,都是安安静静看书的人,互不打扰。
第二天一早,她走进考场。
教室里的桌椅漆成深黄色,桌面磨得发亮,阳光落在试卷上,白得晃眼。
考试那几天,她偶尔会想起陆琛。
不过也只是偶尔想一下,毕竟她更想考个好大学。
在这个年代,专业和学校都是盲选,没有分数线可以参考,也没有哪个专业是冷门。
能考上大学,就是天大的好事,社会地位高,全家光荣。
最后一天的最后一科考完。
林夏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三秒钟的呆。
题目确实不简单,有的题弯弯绕绕,差点把她绕进去。
但她该复习的也都复习到了,甚至还压中了几个题型。
政史地也都发挥得不错,选择题做得顺手,大题该写的要点都写了,没有留白。
她对自己还挺有信心的。
反正考都考完了,想再多也没用。
她要好好放松一下。
她收拾好文具背上包,走出考场。
考场外面是一条林荫道,两旁种着法国梧桐,叶子被太阳晒得油亮亮的,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
她刚走出校门,就看见了一群人。
陆家一家人都来了。
公公站在树荫下,婆婆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往校门口张望。
陆琛坐在轮椅上,被推到人行道阴凉处,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旁边还站着林父林母,连林舒也来了。
林夏的目光越过众人,先落在陆琛身上。
他朝她笑了一下,荡开一圈一圈的暖意。
这几天林夏不在家,他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房间突然变大了,床突然变宽了,连空气都好像少了点什么味道。
林父站在另一头,正和苏文轩说话。
苏文轩穿着浅灰色的衬衫,神情温和而沉稳。
林父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满意:
“文轩,考得怎么样?累不累?”
苏文轩微微点头:“还好,爸,正常发挥。”
林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好好好,那就好。”
林夏先走到陆家人面前。
婆婆一看见她就迎上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
“夏夏,瘦了瘦了,这几天是不是没吃好?”
公公在旁边点头:
“考完了就好,考完了就好,回家好好补补。”
林夏笑着应了几声,然后转过头目光落在苏文轩身上。
她的嘴角弯起熟悉的弧度,阴阳怪气:
“姐夫看着很有把握啊,说不定今年的高考状元就是你呢!”
苏文轩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神情温和,没有半点不悦。
他笑了笑,语气谦逊:
“哪里哪里,我就是尽力而为,倒是你才学了两个月,能坚持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又补了一句:“想必夏夏也一定能考上的。”
林夏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扬起。
林父赶紧笑着打圆场,拍了拍手:
“好了好了,都考完了,别在这儿站着说话了。”
他转过身热情地看向陆家夫妇,声音洪亮:
“亲家,亲家母,今天都别走了,去我们家吃饭!我们做了一桌子菜,咱们好好聚聚。”
陆父笑着摆手:“哎呀,太客气了,太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应该的。”林父拉着他的胳膊不放,“走走走,一起回去。”
陆父看了看婆婆和林夏,笑着点头:“那行,那就叨扰了。”
一群人很快回到村里。
林夏先回陆家好好洗漱了一番,换了身干净衣服,又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才往娘家赶。
她推开门,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林父和苏文轩坐在桌旁,正聊着今年的考题。
陆父坐在另一侧,端着茶杯,时不时插上一两句话。
婆婆和林舒坐在长凳上,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带着浅浅的笑意。
陆琛的轮椅停在桌子的一角,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偶尔往门口瞥一眼。
桌上的菜已经摆了七八道。
菜色虽然算不上多精致,但分量足,摆得满满当当,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想必是早就弄好了。
现在林母还在厨房里热最后一道菜,灶台上的锅盖掀开,热气腾腾地冒出来,带着浓郁的葱花香。
林父招呼大家坐下,一边倒茶一边笑着说:
“我们怕赶不及午饭,一早就起来做了,亲家不要嫌弃,都是些家常菜。”
陆父连忙摆手:
“哪里哪里,这么丰盛一桌菜,你们辛苦了,真是太客气了。”
婆婆也跟着点头:“这么一大桌子,得忙活一上午吧?”
林父笑着摆手,满脸的喜气: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林夏走到陆琛旁边,自然而然坐了下来。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端着茶杯喝水,目光落在她脸上,没说话。
最后一道菜是清蒸鱼,林母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鱼身上铺着葱丝和姜丝,淋了热油,滋滋地响着,香气四溢。
“来了来了,最后一道,开饭!”
她把鱼放在桌子中央,在林夏婆婆旁边坐下。
一家人拿起筷子开饭了,餐桌上聊得热火朝天。
林父夹了一筷子菜,转头看向苏文轩:“文轩,考得怎么样?跟爸说说。”
苏文轩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想,语气谦逊:
“还行,该写的都写了,没有什么大的失误,具体怎么样,还得等成绩出来才知道。”
林父满意地点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转过头看向林夏,语气里带着无奈:
“你这孩子,脑子一热就去高考了,从前也没见你学,临时抱佛脚。”
他又看向陆父陆母,笑容里带着不好意思:
“亲家公,亲家母,可别怪这孩子,她从小就这性子,拦都拦不住。”
婆婆连忙放下筷子,替林夏说话:
“哪里的话,夏夏这孩子真的很努力。”
她看了林夏一眼,眼里心疼:
“这孩子每天学到半夜一两点,早上天不亮就起来背单词,我看着都心疼,不管考没考上,我们都没关系的,孩子想做什么,支持就是了。”
林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转头看向林父:
“就是,爸,万一我们林家祖坟冒青烟,真出了个大学生,你作为我爸,脸上也有光,不是吗?”
林父被她逗笑了,伸出手指点了点她:
“你这孩子。”
桌上的人都笑了起来,连苏文轩都弯了嘴角。
陆琛坐在轮椅上安静地吃菜,一句话也没说。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碗里,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忽然他的另一只手被碰了一下。
柔软温热,带着一点点凉意。
他身体一僵,低下头,看见林夏的手悄悄伸了过来,指尖搭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试探着落下来。
她的手指慢慢滑进他的指缝里,扣住了他的手。
陆琛转过头,看向林夏。
她正端着碗喝汤,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她的眼睛转了转,朝他眨了眨眼,带着狡黠和得意。
陆琛的嘴角慢慢上扬,弯起浅浅的弧度。
手指收拢回握住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十指交缠,在桌布的遮掩下,安静紧密地扣在一起。
两个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眉来眼去。
他看着她那张小脸。
她的嘴巴好粉,嘴唇饱满,微微翘着,上面还沾着一粒米饭。
好想亲亲。
好久没有抱抱了。
这几天她不在家,他每天晚上都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窝在他怀里的样子,毛茸茸的头发,温热的呼吸,还有她睡着后微微嘟起的嘴。
他现在就想把她拉过来,按在怀里,狠狠地亲一口。
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耳根悄悄地红了。
桌上其他人还在聊天,聊着聊着,忽然安静了一瞬。
林父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林夏和陆琛,嘴角抽了抽。
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这两个人,当他们是瞎子吗?
算了,年轻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