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曳的烛火将古老石壁上的阴影拉得极长。
清幽的苦茗香气钻进鼻腔,凌伊殇用力眨巴两下眼睛,视线终于越过袅袅升腾的水汽,锁定在对面那道身影上。
希绝侯稳稳当当地坐在雕花木椅里。这位自称岁月之灵的家伙,原本一身世外高人的宽袍大袖,鼻梁上哪来的一枚单片金丝眼镜?一条细细的金链子垂在耳畔,镜片折射着橘黄的烛光,妥妥的斯文败类做派。戏精本精,连道具都换得这么神不知鬼不觉。
凌伊殇没吭声。脑子里装的万年历史录像带还在飞速倒带。商凌、沂水寒、零落依,还有那个戴着赤色鬼面具的疯批。套娃,全是套娃。自己这具身体,简直是个缝合了无数外挂的超级盲盒。
对面的人放下手里描金的白瓷茶杯。瓷器碰撞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理清了?”希绝侯推了推单片眼镜,镜片后那只眼睛弯成一个月牙状,“关于你这层层叠叠、剥洋葱一般剥到最后自己都想哭的精彩身世。”
凌伊殇没接话茬。他伸手端起面前的红茶,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袋,热流扩散开来,总算把四肢百骸里残留的高空坠落后遗症给熨帖平整了。
战术性喝水完毕。
放下茶杯,凌伊殇身体前倾,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对方。
“你本事这么通天,连万年前的局都能拉个现场直播给我看。”凌伊殇撇了撇嘴,语气凉飕飕的,“那咱们就得好好掰扯掰扯了。刚见面那会儿,你一口一个‘主人’叫得那叫一个顺溜。图什么?别拿什么认错人的烂借口糊弄我,你这种级别的老妖怪,能认错人?”
希绝侯没急着回答。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哒、哒、哒的轻微声响。这老家伙不仅没半点被揭穿的尴尬,反而笑得愈发灿烂,连眼角的细纹都透着一股子看戏的愉悦。
“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希绝侯停止敲击,指尖随手在虚空中画了个圈,“有些称呼,现在听着突兀,以后回头看,不过是顺理成章。比起这个,我倒是对你脖子上挂过的那个小玩意儿更感兴趣。”
话题转移得生硬且刻意。
凌伊殇眉头一拧。脖子上的项链?
脑海深处的记忆阀门被精准撬开。那条残缺的项链,从他有意识起就带在身上。后来遇到了狐族老祖舞霓裳。在那个满是狐族图腾的古老洞穴里,舞霓裳身体表面残留着万年前商凌那条项链被击碎的碎片。那些碎片就像受到某种磁场牵引,与自己那条残缺项链产生共鸣。
零碎的材质在半空重组,最后融合成了一颗剔透的月牙状宝石。
这老谜语人,连这事儿都知道?
凌伊殇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
“你说那颗月牙宝石?”凌伊殇耸耸肩,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也没什么稀奇的。封青玉玉姐帮我打造的那个一方界护腕,上面正好有四个孔位。我瞅着那月牙宝石形状挺合适,就给嵌进去了。你猜怎么着?瞎猫碰上死耗子,那玩意儿居然是个时间宝石。现在我那一方界里,不仅有空间,时间流速还能加速。种点花花草草、养点守护灵什么的,效率高得离谱。”
他故意把话说得轻描淡写。一方界可是他的核心底牌之一。里面不仅装着火山火焰巨人、森林藤叶小人,还有河流守护灵和金属史莱姆。那片须弥雪山和七彩湖产出的原初之灵,更是他给器物进阶的宝贝。财不外露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希绝侯听完,低低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回廊里回荡,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狡黠。
他伸出食指,隔着茶桌,慢条斯理地指了指凌伊殇的左手腕。
“既然效率这么高,不如让我看看你那个一方界的护腕?”
凌伊殇浑身汗毛倒竖。
右手比脑子反应更快,啪地一下死死捂住了左手腕。
这护腕可是有最高级隐藏功能的!全靠意念控制显形,平时连个轮廓都不会露出来。这老家伙不仅知道护腕的存在,连佩戴位置都摸得一清二楚?
“你透视眼啊!”凌伊殇没忍住,直接破功。
“别捂了。”希绝侯摆摆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慵懒,“你身上有几根毛,我闭着眼睛都能数清楚。你以为这是透视?不,这是因果。从你踏入这希绝回廊的第一步起,你身上缠绕的每一根因果线,都在我这本账册上写得明明白白。”
凌伊殇被这句“几根毛”噎得直翻白眼。这老家伙的高人形象算是彻底碎成渣了。
不过,捂着也没意义。对方既然点破,就说明早把底细摸透了。
凌伊殇撇撇嘴,松开右手,心念微动。
左手腕处,空气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银白色的护腕渐渐显露真容。古朴的纹路在烛光下流转着微光,四个圆形的孔位整齐排列。
其中两个孔位已经被填满。一颗是原本就镶嵌在上面的圆形空间宝石,另一颗则是后来合成的月牙状时间宝石。一圆一弯,光泽交相辉映,隐隐透出空间与时间交错的奇妙波动。
另外两个孔位,空空荡荡,露出银白色的底托。
凌伊殇抬起手腕,在希绝侯面前晃了晃:“喏,看吧。就这么个东西。空间和时间都有了,剩下这两个孔位,我还没想好拿什么东西来填。怎么,堂堂希绝侯,打算送我两颗神级宝石当见面礼?”
他半开玩笑地试探着。
希绝侯没有笑。
他收起了那种世外高人的慵懒,也摘下了那枚充满戏谑意味的单片眼镜。随手将眼镜搁在茶桌上,镜片磕碰桌面发出的轻响,在寂静的石室里格外清晰。
希绝侯坐直了身体,目光越过茶桌,直视凌伊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八卦与调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跨越万古的深邃与难以名状的宿命感。
他缓缓抬起手,修长的食指没有指向那两个空荡荡的孔位,而是直直地指向了自己的胸口。
“不用找了。”希绝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灵魂的重量。
凌伊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脑子里一时没转过弯来。
“我,就是那两个孔位。”希绝侯一字一顿地说道。
凌伊殇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停滞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