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叶的案头,密报早已堆积如山。
墨字淋漓,纸页泛黄,而在这密密麻麻的情报之中,“修士阁” 三字,正以一种不容忽视的频率,悄然攀升。
最初,不过是一份例行备案,轻描淡写,无人在意;后来,是暗卫传回的零星观察,行踪飘忽,货源诡异;再到如今——这三个字,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皇都高阶修士的私下议论之中。
“副司主。”
一名银甲使者躬身而立,声线沉稳:
“这‘修士阁’近三月来,已与皇都十七家老牌商行签订长期供货之约。”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
“其货源之稳,超乎想象。更有几味珍稀灵材,就连皇室采买司,都需绕道从他们手中调货。”
杨叶放下手中玉简,指节轻叩桌面,目光微凝:
“源头,可曾查出?”
“尚未有定论。”
使者微微垂首,语气里多了几分迟疑:
“属下怀疑,其背后必有高人暗中指点。货源出处极为繁杂——有青云商会调拨之物,有惜花宗独制丹药,有大周王朝精品法器,有天启北疆特产黑铁,甚至连大月王朝稀世暖玉,都在其货架之上。我等多方追查,始终无法断定,修士阁背后,究竟是何方势力在撑腰。”
“有意思。”
杨叶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一间小小商铺,竟能让我钦天司追查三月而不得头绪,确实有点意思。”
他目光微转,又问:
“天启那边,可有消息?能逃出我钦天监修为法宝的监视,此事绝不可轻忽。”
使者神色一凛,躬身道:
“南域巡察司三位监察使已入天启王都,全力追查。只是……途中遇阻。”
“阻力?”
杨叶挑眉。
“天启国师玄清子极为配合,主动奉上冥鸦岭事件所有卷宗记录。可关于北疆城主司徒俊的情报,却少得异常。此人深居简出,极少踏出北疆城,暗卫数次探查,皆无所获。三位监察使也亲自前去北疆城探查,甚至出手试探了司徒俊。”
“结果如何?”
“灵力波动,与金丹后期完全吻合。三位监察使反复确认,并未探得半分元婴修士气息。”
杨叶眉头微蹙,低声呢喃:
“金丹后期……无元婴波动?”
他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层层叠叠的宫阙楼阁,眸色深邃。
一个能暗中操控巡天铁卫统领李忠的人,怎可能只是金丹后期?
要么,是司徒俊的隐匿之术,已高明到能骗过元婴监察使;要么……渡劫之事,当真另有其人。
“李忠那边呢?”他忽然开口。
使者略一斟酌,如实回禀:
“李忠统领一切如常。属下奉命多次暗中监视,其言行举止、修炼作息,与往日毫无二致。未曾离开皇都半步,连丹药阁都未曾踏足。暗卫数次试探,他反应自然,不似被人下毒或神魂控制。”
杨叶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
“让南域巡察司之人,撤回。”
使者一怔:
“副司主,不再追查了?”
“查什么?”
杨叶冷笑一声,语气淡漠:
“查了三月,一无所获。或许逃过监视的本就不是此人,那疑是渡元婴劫之人,怕是早已离开天启。传令撤回,对外便称——查无实据,天启无虞。李忠那边,也撤去监视,真有问题,迟早会露出马脚。”
“是!”
使者躬身退去。
殿内只剩杨叶一人,立在窗前,望着皇都万家灯火,眸中精光微闪,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思。
……
天启王都,御书房。
李轩端坐龙椅,指尖紧紧攥着刚送来的密报,指节泛白,脸色变幻不定。
密报来自他安插在钦天司的那位“故人”,内容简短,却字字如针:
钦天司对司徒俊调查已结,查无实据,监察使全数撤回。另,北疆城一切如常,望天启安心理政。
“查无实据……一切如常……”
李轩喃喃重复,心头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他费尽心机,不惜触怒天龙皇朝,甚至得罪司徒俊,递上无数密报——那些关于司徒俊隐藏修为、控制李忠、图谋不轨的蛛丝马迹,竟被钦天司一笔带过?
怎么可能!
他亲眼见过司徒俊的强势,亲身体会过那人的霸道与压迫。
一个能让巡天铁卫统领草草结案、能让国师玄清子态度暧昧、能让他这位帝王在御书房中步步退让的人,怎么可能“一切如常”?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窜上心头:
除非司徒俊的手,早已伸到了钦天司内部。
一念至此,寒意彻骨,冷汗顺着脊背滑落,浸透内里龙袍。
他想起李忠匆匆离去时的反常,想起玄清子力主送姜颜北上的坚定,想起御书房内,司徒俊那从容不迫、仿佛万事尽在掌握的眼神。
每一幕,都在印证那个他最不愿相信的真相。
“陛下。”门外传来内侍李福小心翼翼的声音,“国师求见。”
李轩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惊涛骇浪,沉声道:
“宣。”
玄清子缓步而入,一身素色道袍,尘不染尘,面容平静如水。
“陛下召见,可是为钦天司撤兵之事?”
李轩目光复杂地盯着他,声音微哑:
“国师早已知晓?”
“略有耳闻。”
玄清子垂眸而立,语气淡然继续说道:
“钦天司撤走监察使,意味着对天启的初步调查已告一段落。于天启而言,这是好事。”
“好事?”
李轩心头忐忑难安,苦笑道:
“国师前段时间警告,朕未曾放在心上。如今看来,国师确是为天启社稷着想。只是天启与北疆关系已然恶化,不知国师可否从中周旋?”
玄清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陛下,贫道守护天启之心,从未更改。不愿见天启分崩离析,百姓流离失所。望陛下放下对北疆的成见,贫道以道心起誓,北疆绝不会脱离天启。”
此言一出,李轩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当即起身,对着玄清子深深一揖:
“多谢国师体谅!”
玄清子抬眼,目光平静却深邃如渊:
“陛下可想过,司徒俊若死,北疆群龙无首,大周王朝会不会趁机南下?届时,谁来镇守北疆防线?天启兵力,可挡得住铁骑践踏?”
李轩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还有。”
玄清子声音微沉:
“北疆城内,金丹修士便有十人,数量远超天启王都收编修士。这些人个个对司徒俊忠心耿耿,若其身死,怒火直扑陛下,陛下可能承受?”
李轩脸色渐渐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