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后册封大典的繁文缛节早已落定,不过半月时光,天启王都街头巷尾的议论便已淡去,宫墙之内重归肃穆井然。
新晋皇后刘爱茹褪去了初登后位的局促与惶然,在宫人的辅佐下渐渐熟稔六宫规制,晨起理事、午后阅档,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一派母仪天下的安稳气象。
可这普天之下的祥和,终究照不进帝王李轩紧锁的心底。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御书房内只燃着几盏长明烛,烛火被窗缝溜进的夜风撩得轻颤,将龙椅上孤峭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李轩指尖抵着御案冰凉的青玉台面,目光却穿透摇曳的烛影,死死钉在墙壁正中悬挂的《天启疆域图》上。
这幅疆域图以玄鹿皮为底,朱砂描疆,金粉绘城,是天启立国以来最精准的舆图,悬在御书房已有十数载。
往日里他看这万里江山,只觉胸中有豪气激荡,可此刻,目光落至北疆那片广袤无垠的土地时,只觉得刺眼至极,像有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眼底心上。
司徒俊……这个名字,已成了他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
他曾是九五之尊,坐拥天下,执掌生杀。
可短短半年间,却接连受辱——为求国运昌盛,他亲手将旧后姜颜送往北疆,形同送人;为换北疆安分,他又被迫将宠妃夏薇和新后刘爱茹拱手让出,沦为笑柄。
三次割舍,三次低头,三次将自己的枕边人推入他人怀抱。
他换来的,不是北疆的臣服,不是天启的强盛,只是自欺欺人的短暂安稳。
这份安稳,是用他的帝王尊严、后宫妃嫔、皇家颜面,一寸寸堆砌起来的,卑贱得让他作呕。
李轩指节骤然攥紧,骨节泛白到近乎透明,青筋在手背上根根暴起,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他却浑然不觉。
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屈辱、不甘与恐惧,像滚烫的岩浆般冲撞着五脏六腑,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毁。
他不能再忍,也忍不下去了。
司徒俊的野心早已昭然若揭,再等下去,他这个国主,迟早会成为司徒俊的傀儡。
今日送皇后,明日送新后,后日送宠妃,那大后日呢?
是不是要他把这龙椅也拱手相让?
思来想去,唯有借刀杀人——偷偷将司徒俊的异动上报天龙皇朝,借这凌驾于天下诸国之上的庞然大物,亲手拔除这颗心腹大患。
这日的御书房,龙涎香在三足青铜兽炉中袅袅燃烧,青烟缠上鎏金梁柱,又缓缓散开,可满室沉郁的气息,却半点也未曾驱散,反倒愈发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轩端坐龙椅之上,龙袍下摆垂落御案,手中紧紧捏着一份染着墨香的密报,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眸底翻涌着化不开的阴翳。
密报来自潜伏在北疆的暗探,内容简明扼要:
夏薇抵达北疆后,并未受半分苛待,反而被司徒俊安置在城主府最精致的内院之中,锦衣玉食,仆从成群。
更让他妒火中烧的是,司徒俊竟亲自坐镇内院,手把手传授她修炼法门,夏薇本就有中品水木灵根,在司徒俊指点下,不过月余便成功引气入体,踏入修仙之道。
更让李轩在意的是,密报中提到“夏贵妃与旧后姜颜时有往来,二人相处和睦,形同姐妹”。
“姜颜……夏薇……”
李轩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两个曾经属于他的女人,如今都堂而皇之地生活在北疆城主府中,成为司徒俊后院的一员。
这份奇耻大辱,如同附骨之疽,日日夜夜啃噬着他的帝王心,让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比儿女情长更让他不安的,是北疆日益膨胀的实力。
据多方情报汇总,北疆城正在大规模扩建城墙,将原本五里的城池扩至二十里,广招天下能人异士入府,无论出身过往,只要愿为北疆城效力,便赐灵米、授功法或田宅金银;城内粮仓、灵材加倍囤积,粮草、矿石、丹药也收集不少;甚至暗中越过天启朝廷,私自与北边的周王朝签订互市协议,以北疆特产的黑铁、交换周王朝的粮食和灵草。
司徒俊的势力范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张。
这哪里是镇守北疆的城主,分明是在北疆另立一国。
“陛下。”
老太监李福小心翼翼地上前:
“国师玄清子,在殿外求见。”
李轩缓缓抬眼,眸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怨怼、忌惮、依赖,交织在一起。
他心里清楚,这些年天启能在风雨飘摇中苟延残喘,少不了玄清子的守护,可当初送姜颜入北疆、默许夏薇北上,诸多主意也皆出自这位国师。
他甚至隐隐怀疑,玄清子与司徒俊之间,有着不为人知的牵扯。
可如今,天启内忧外患,他无人可用,除了玄清子,再无第二人能镇守天启。
李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情绪,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宣。”
话音落罢,玄清子缓步走入御书房。
他一身素色道袍,尘不染衣,须发半白,面容清癯,步履从容,周身带着一股超然物外的道气,仿佛世间纷扰都与他无关。
行至龙椅前,他微微拱手行礼,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李轩手中紧握的密报,心中已然猜到大半。
“国师来得正好。”李轩将密报递给他,“北疆的动静,你可曾察觉?”
玄清子接过密报,快速浏览一遍,面色不变:
“臣已有所耳闻。北疆的扩建,确实可疑。”
“可疑?”
李轩冷笑一声接着说道:
“这已经不是可疑,而是肆无忌惮、谋逆造反的事实!朕封他北疆城主,他便真当北疆是他司徒俊的私产了?如今私自扩城、招募乱党、勾结周王朝、互市通商,一桩桩一件件,全不经过朝廷,不奏请朕这个皇帝!他想做什么?是想在北疆自立为王,夺我李氏江山吗?”
玄清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陛下息怒。司徒城主,实力深不可测,且……气运正盛。此时与他正面冲突,绝非明智之举。”
“朕知道!”
李轩烦躁地挥了挥手接着说道:
“所以朕才一忍再忍,忍到颜面尽失!可国师,你告诉朕,朕还能忍多久?等他羽翼丰满,兵临王都之下,难道要朕亲手把这龙椅,把这万里江山,全都拱手相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