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薇下意识便想转身避开。
她身份尴尬,来历不明,贸然闯入,只会徒增尴尬。
可刚一驻足,便被眼尖的柳萱儿看见。
“咦?是夏薇姐姐吗?”
柳萱儿声音清脆,放下绣绷便笑着招手:
“快来坐坐,这太阳晒着正好呢!”
苏芸娘等人闻声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没有审视,没有探究,没有鄙夷,更没有她预想中的嫉妒与排斥。
只有温和,只有平静,只有一丝淡淡的友善。
苏芸娘更是柔声笑道:
“夏薇妹妹来了,正好。我刚让厨房做了些北疆特色的奶酥点心,一起尝尝?”
夏薇僵在原地,有些尴尬无措。
小霞在一旁轻轻推了推她,低声鼓励:
“娘娘,去吧,她们看着都是好意。”
夏薇深吸一口气,慢慢走了过去。
入宫多年,她早已习惯了人心险恶、步步为营,习惯了笑容下的暗箭,温情里的算计。
她以为,无论走到哪座高门大院,女子之间,终究逃不过争风吃醋、互相倾轧。
尤其是她这样一个带着特殊目的而来的女子,在旁人眼中,本就是来“分宠”的入侵者。
可现实,却完全颠覆了她的想象。
她们热情地给她让座,递上温热的茶水,将一盘香甜酥脆的奶酥推到她面前,语气自然,仿佛她只是府中新来的姐妹。
谈话之间,她们没有追问她的过去,不打探她的家世,不深究她与司徒俊的关系,只聊些轻松细碎的家常——
聊北疆的春日来得多晚,聊第一场融雪,聊第一株开花的草;
聊苏芸娘怀中幼子,何时会笑,何时会闹,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幸福;
聊修行上的一点心得,灵力运转时的细微感受,偶尔互相指点,语气坦诚;
聊府中花园里的花木,哪一种先发芽,哪一种耐寒,哪一种要等到暮春才会盛开……
话题琐碎、日常、平淡,却充满了鲜活的、滚烫的生活气息。
夏薇安静地听着,偶尔轻声回应一两句。
她越听,心中越是震动。
这些女子,根本不是她想象中依附强者、争宠夺爱的深宅姬妾。
她们各有性情,各有风骨。
苏芸娘端庄温婉,却气度从容,一言一行皆有主母风范;南宫雪气质清冷,却言辞谦和,不卑不亢;柳萱儿温婉妩媚,却不失分寸;就连沉默少言的几位,眼底也藏着独立与清醒。
更让她意外的是,她们身上,都隐隐有或强或弱的灵力波动。
她们不是寻常女子,而是修行人。
她们谈起司徒俊时,语气自然平和,有信赖,有依恋,却无半分卑微讨好。
她们彼此扶持,彼此照应,在这座北疆城主府里,活成了彼此的依靠。
这与王都后宫里那种步步惊心、尔虞我诈、人人自危的氛围,判若云泥。
“夏薇妹妹初来北疆,想必还有些不习惯。”
苏芸娘温婉一笑,叮嘱说道:
“北地春寒,早晚风大,要多添衣裳,仔细保暖。若是在院中闷了,或是缺了什么,尽管来找我们。不必拘束,也不必害怕。”
语气真诚,眼神温和,不带半分虚伪。
那一刻,夏薇心中那层冰封已久的硬壳,仿佛被这春日暖阳与突如其来的善意,轻轻撬开了一道细缝。
一丝微弱的暖意,悄悄渗了进去。
这次短暂的相聚,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涟漪层层,久久不散。
夏薇开始有意识地靠近她们,听她们闲谈,从她们口中,一点点拼凑出这座城主府、这片北疆大地,以及司徒俊的处世为人。
她知道了,从前的北疆城,曾是风雨飘摇的边陲危城,战乱频仍,百姓流离。
是司徒俊,以雷霆手段镇住边境乱象,整肃军纪,安抚民生,硬生生将一座危城,守成了安定繁荣的一方乐土。
他对下属严厉,对百姓却公正仁厚,赏罚分明,不徇私情,深得军民拥戴。
她也知道了,府中女眷大多各有来历,有的是被丈夫冷落抛弃的妇人,有的是出身侍女的少女,有的曾有过坎坷际遇,却都在司徒俊的庇护下,在这里找到了归宿与安宁。
她们不必再为生计奔波,不必再受乱世欺凌,更不必像深闺女子一般,一生被困在方寸之地。
她们可以修行,可以习武,可以打理家事,可以教养子女,拥有尊严,拥有自由,拥有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最重要的是,她渐渐明白——
司徒俊将她带来,或许并不仅仅是为了那所谓的纯阴宝体。
若真只是贪图她的体质,他大可以将她强行禁锢,肆意利用,不必给她这般清静雅致的院落,不必给她相对的自由与尊重,更不必让她与府中众人从容相处。
一丝微光,在她漆黑的心底缓缓亮起。
原来女子并非只能做笼中雀、园中花。
原来在这遥远北疆,她们也可以手握力量,拥有尊严,活出自己的模样。
就在她心绪渐渐平复之时,那个迟来的人,终于出现了。
那是一个暮色四合的傍晚。
晚风渐起,带着泥土与新叶的清冽气息,老梅的枝干在暮色中拉出长长的影子。
司徒俊一身素色常服,步履沉稳地踏入她的小院。
他身上还带着外间的风尘与淡淡的寒气,眉宇间有一丝处理公务后的疲惫,却依旧目光深邃,气势沉稳,让人不敢直视。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
“坐。”
夏薇心头一紧,依言坐下,指尖微微蜷缩。
“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她垂眸,声音轻而稳:
“多谢城主关怀,一切都好。”
司徒俊静静看了她片刻。
那目光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人心,将她这些日子的辗转、恐惧、挣扎,看得一清二楚。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你的纯阴宝体,兼水木灵根,世间罕见。若得合适功法与充足资源引导,步入修仙门槛后,修行速度会数倍于常人。”
夏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急促不安。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城主……想要我做什么?”她的声音微微发涩。
司徒俊直言不讳,没有半分遮掩:
“你入府多日,我此前的提议,你可曾考虑清楚?你的体质,与我所修功法相辅相成,于我修行有益。但我并不想强人所难——我希望你留在我身边,为我道侣之一。”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会给你功法,给你资源,给你指引,助你踏上仙途。北疆城主府,就是你的新家。芸娘她们,也会是你的姐妹。在这里,你可以修行,可以安心度日,不必再回头理会王都那些纷扰、算计、与束缚。”
道侣之一。
修行。
新家。
姐妹。
一个个字眼落在耳中,让夏薇心神震颤,茫然无措。
她咬了咬唇,鼓起毕生勇气,轻声问:
“我……我只是因为体质,才得城主看重?”
“体质是因,却不是唯一。”司徒俊坦然,“你心性尚可,家世清白,又有如此灵根,留在王都那等是非之地,只会被磋磨耗尽。我带你北上,是惜你资质,也是给你一条另择前路的机会。”
他的话直接,甚至有些冷酷,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真实。
没有甜言蜜语的哄骗,没有虚情假意的承诺,不画大饼,不设陷阱。
他把条件、利弊、目的,一一摆在她面前,让她自己选。
夏薇的心,在这一刻剧烈地挣扎起来。
是继续沉湎在失去一切的屈辱里,固执地抗拒到底,最终激怒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城主,落得真正凄惨的下场?
还是抓住这根看似不平等、却能彻底改写命运的绳索,接受这场心照不宣的“交易”,为自己搏一个拥有力量、拥有自主、拥有未来的可能?
她想起王都深宫的暗无天日。
想起帝王的薄情与懦弱。
想起家族因她失势而岌岌可危。
想起那些勾心斗角、步步惊心的日子,活得如履薄冰,身不由己。
再看看眼前——
北疆的春风虽冷,却自由。
城主府的规矩虽严,却公平。
府中女子虽多,却和睦。
而“修行”二字,更是她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通天大道。
恐惧依旧在,不甘也未完全消散。
可心底深处,一股更强烈的冲动,如同荒原上的野火,轰然燃起。
她不想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不想再做随风飘零的落花。
不想像一件无用的旧物,被遗弃在角落,慢慢腐朽。
即便前路未知,即便代价是委身于这位强势的城主,即便未来依旧风雨难测——
至少,这一次,是她自己选的路。
良久良久,夏薇缓缓抬起头。
暮色中,她对上司徒俊那双深邃如寒潭、却又包容一切的眼眸。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带着一丝与过往彻底割裂的决绝:
“我……愿意。”
一语落地,她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去了力气,微微晃了晃,背脊却依旧挺直。
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脸颊,不是悲伤,不是委屈,而是压抑太久之后,骤然释然的滚烫。
司徒俊看着她眼中的泪光,与那抹压也压不住的决意,深邃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满意。
他要的从来不是心如死灰的顺从,不是被迫无奈的屈服。
唯有她认清现实,主动选择,未来双修之时,才能心意相通,事半功倍,不至于心生怨怼,反受其乱。
“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泪痕。
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让她纷乱的心绪,一点点平静下来。
“从今日起,你便是北疆城主府的人。”
他声音沉稳,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过往已逝,未来可期。好好歇息,三日后,我再来寻你。”
没有急于索取,没有步步紧逼。
他给了她最后的时间,去适应,去接受,去迎接全新的人生。
话音落下,司徒俊转身离去。
玄色身影融入渐浓的暮色之中,步伐坚定,背影沉稳。
夏薇独自立在庭院中,久久未动。
晚风吹过,带来院中泥土与新叶的清冽气息,老梅枝干轻颤,像是在为她送别旧岁,迎接新生。
泪水已干,心底那片翻涌不休的汪洋,渐渐平息。
不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不再是刺骨的寒冷。
她转身,望向屋内温暖的灯火。
小霞安静地侍立在廊下,欲言又止,眼中满是心疼与欣慰。
夏薇轻轻笑了笑。
她知道,从她说出“愿意”二字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轨迹,便已彻底转向。
前方是福是祸,是缘是劫,她尚且不知。
但至少——
这一次,是她自己的选择。
北疆的春天来得迟,可一旦到来,便再也不会回头。
就像此刻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