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春天,向来来得迟缓,却又格外坚定。
它不像江南那般,一场微雨便催开满城烟柳,而是要在漫长的酷寒里一寸寸破冰,等风软了,等雪融了,等冻土下的草芽憋足了力气,才肯悄无声息地漫上山原。
马车辘辘,碾过官道上最后一个镇子,一路向北。
越往北行,风里的寒意便越清晰,像薄刃轻擦肌肤,可视野却随之无限延展——天更高,云更淡,连风都带着一股无拘无束的旷远。
官道两侧,残雪尚未完全褪尽,斑驳间已透出星星点点的新绿。
那绿极浅、极嫩,却倔强地从冻土中钻出来,成片成片地铺向远方。
远山轮廓硬朗分明,没有江南山峦的温婉秀气,只剩北地独有的苍茫与沉雄,沉默地立在天地尽头,守着这片辽阔疆土。
一路风餐,数日后的黄昏,北疆城巍峨的轮廓终于撞入眼帘。
它与王都的精致繁华截然不同。
没有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没有五步一楼、十步一阁的奢靡,整座城池透着一股粗犷、坚实、生机勃勃的气息。
高大的青黑色城墙依山而筑,巨石垒砌,厚重如磐,仿佛与背后连绵山峦天生一体,历经风雪而不倒。
城头旌旗猎猎,在长风里舒展,进出的人流车马井然有序,戍卒甲胄鲜明,目光锐利,一眼便能看出,这是一座由铁血与秩序撑起的边陲重镇。
马车未在城门多作停留,径直驶入城中,最终停在气势恢宏的城主府前。
府邸占地极广,格局开阔大气,不似皇宫那般金碧辉煌、珠光宝气,却自有一种历经风霜沉淀下来的沉稳厚重。
庭院深处古树参天,枝桠苍劲,亭台楼阁依地势而建,错落有致,不刻意雕琢,却处处透着威严。
甚至在府中深处,还辟有一片宽阔的练武场,石锁兵器整齐排列,空气中隐隐流动着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无声昭示着此处并非寻常官邸,而是一方强者坐镇的修行之地。
夏薇被安置在南院一处独立的精致院落。
院子不大,却清幽雅致。
院中一株老梅,花期已过,不见半点花瓣,只剩遒劲如铁的枝干,横斜向天,风骨凛然。
廊下铺着浅青色地砖,窗棂雕花简洁利落,一踏入这里,便觉外界的喧嚣与寒风都被隔在了门外。
房间内陈设简洁而舒适,一应所需俱全,不显铺张,却处处妥帖。
靠窗设着一张小小的书桌,文房四宝齐备,架上摆着几卷书籍,窗明几净。
角落暖炉烧得正旺,炭火噼啪轻响,暖意缓缓散开,一点点驱散北疆入骨的寒意。
陪她一同从王都而来的,只有侍女小霞。
入府之后,小霞便机灵地四处打听,请教府中规矩,短短几日,已将城主府的大致情形摸了个七七八八。
只是自那日将她安顿在此,司徒俊便再未露面。
仿佛前几日一路护送她北上的人,不过是一场错觉。
他不是忘记,而是真的无暇。
北疆军政繁杂,千头万绪,他刚归府,白日里便埋首公务,处理边境防务、民生杂务,稍有空闲,便要去看顾刚出生不久的幼子,陪伴苏芸娘。
入夜之后,府中数位妻妾皆需安抚照拂,李丹莹、沈星晚、绣娘皆有身孕,身子娇弱,更需他多费心思。
偌大一座城主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皆系于他一人之身。
自然,便没有多余的功夫,来刻意接近这位刚从王都带来的女子。
夏薇只能依靠小霞,一点点拼凑外界的消息。
可小霞初来乍到,所知终究有限,只敢说些表面规矩,不敢多探主家事。
按捺不住心中忐忑,夏薇也曾壮着胆子,由小霞陪着,在府中其他几处院落附近缓缓走动。
偶尔,便能远远望见其他院中闪过女子身影——
有人温婉娴静,倚栏看花;有人灵动娇俏,笑语轻扬;有人气质清冷,独立窗前。
她们彼此之间似乎极为熟稔和睦,时而结伴而行,时而隔窗闲谈,隐约的笑语随风飘来,温和而松弛,没有半分深宅大院里常见的紧绷与敌意。
夏薇心里清楚,那便是司徒俊的其他女眷。
她们过着怎样的生活?
她们知不知道她的来历?
她们又是如何看待她这个突如其来的“新人”?
是冷眼旁观,还是暗自提防?
是视她为争宠的对手,还是只当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那些无声的、模糊的、充满未知的等待,比明面上的刁难与威胁更磨人。
像一张细密的网,悄无声息地将她裹住,越收越紧。
夜深人静时,她常常辗转难眠。
北疆的月色与王都不同,更清、更冷、更亮,银辉洒满庭院,落在老梅虬结的枝干上,也落在她无眠的眼底。
每到这时,心底便一片冰凉。
她忍不住一遍遍回想——
司徒俊为何得罪李轩要将她从王都带出?
是单纯因为她特殊体质?还是一时兴起,是一时新鲜,贪图她的美色?
司徒俊说过看中她的纯阴宝体,看中她的水木灵根,她担心是不是只将她当作一件修炼用的鼎炉,待利用殆尽,便弃如敝履?
若真是如此,她这一生,便要被囚禁在这方寸院落之中,无人问津,孤独终老。
恐惧与担忧,像冰冷的藤蔓,从心底深处疯狂滋生,一圈圈缠绕上心脏,让她心神不宁。
从前在宫中,她至少还有身份,有期盼,有挣扎的余地。
可到了这万里北疆,她无依无靠,无亲无故,命运完全握在他人掌心。
她像一株被强行移栽到北地的花草,不知何时,便会在寒风中枯萎。
而转折,就发生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
那日春阳煦暖,风也软了几分。
连日郁结在心的沉闷压得夏薇几乎窒息,她难得生出出门透气的念头,由小霞陪着,缓缓走到府中西院的小花园。
花园里已有几位女子在。
苏芸娘端坐正中,产后恢复得极好,面色红润,气度温婉,眉眼间藏着初为人母的柔和。
身旁坐着南宫雪、徐莲、柳萱儿等人,各自手执绣绷,指尖翻飞,一边做着女红,一边轻声谈笑。
不远处,翠竹、春花、红梅几个小侍女追逐嬉闹,银铃般的笑声落在春风里,气氛温馨而融洽。
一派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