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铅灰色的。
风,是冷的,刮过黑云寨的废墟,卷起黑色的尘埃,像无数游荡的亡魂。
曾经的兵工厂广场,如今空旷得令人心慌。
在广场的正中央,一座新立的石碑,突兀地刺向天空。
【无名英雄纪念碑】
没有多余的字,只有这六个字,和下面密密麻麻、刚刚刻上去的名字。
九百七十四个名字。
数千名华夏利剑旅的战士、工人和家属,沉默地站立在碑前。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和压抑到极致的、间或传来的抽泣。
赵刚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他看着石碑上“林慧”那个名字,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魏和尚站在他的身后,怀里抱着一柄擦得锃亮的刺刀。那是“猴子”的遗物。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盯着地面,仿佛要将大地看穿。
人群的最前方,是李云龙。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敢在阎王爷头上动土的汉子,此刻,只是安静地站着。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石碑,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化的雕像。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没有人知道过了多久。
“哐当——”
一声刺耳的金属坠地声,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是李云龙。
他手中的那把、从不离身的鬼头大刀,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这个铁打的汉子,双腿一软,竟直挺挺地朝着那冰冷的石碑,跪了下去。
“噗通!”
沉闷的响声,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呃……啊……”
李云龙的喉咙里,发出了如同困兽般的、沙哑的嘶吼。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颤抖着,抚摸着石碑上那些冰冷的名字。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一个名叫“张小二”的名字时——那是他警卫连一个刚满十七岁的娃娃兵——李云龙的身体,猛地一颤。
下一秒。
“哇——”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从他的胸腔里,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来!
那哭声,不像是人的声音。
更像是受了致命伤的孤狼,在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对着苍天,发出最绝望的悲鸣!
在场的所有人,都懵了。
赵刚懵了,魏和尚懵了,那些跟着李云龙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们,全都懵了。
在他们的记忆里,李云龙会骂娘,会打人,会拎着大刀冲锋,会笑着跟阎王爷掰手腕。
可他们,从未见过李云龙哭。
一次,都没有。
“老子……老子对不起你们啊!!”
李云龙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他不管不顾,用自己的额头,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撞向那坚硬的石碑!
“砰!”
“砰!”
“砰!”
沉闷的撞击声,让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染红了石碑,也染红了他的视线。
“你们跟着老子李云龙,是来打鬼子,是来过好日子的!不是他娘的窝囊死在这儿的啊!”
“老子没本事!老子护不住你们!!”
“老子算个什么团长!!”
他哭着,吼着,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忏悔。
几个营长看不下去了,红着眼冲上去想拉住他。
“滚!”
李云龙一甩手,将他们全都推开,双眼血红地嘶吼:“都他娘的别管我!”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死死锁定在最后方,那道沉默的身影上。
“旅长!!”
李云龙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冲了过去。
“旅长!你让老子去报仇!现在就去!”
他一把抓住沈征的胳膊,声音嘶哑地哀求着,像一个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把部队给老子!老子现在就带人杀过去!杀到太原去!把冈村宁次那个狗日的剁成肉酱!给乡亲们报仇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征的身上。
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沈征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看李云龙一眼。
他只是平静地,从李云龙的手中,抽出了自己的胳膊。
然后,迈开脚步,缓缓走向那座血迹斑斑的纪念碑。
他从警卫员手中,接过一个用野花编成的花圈,双手捧着,庄重地,放在了石碑前。
整个过程,他动作缓慢,神情肃穆,像是在完成一个古老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转过身。
面对着李云龙,面对着数千双充满了悲愤、期待、与迷茫的眼睛。
他的脸上,没有泪。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像一潭万年不化的寒冰。
“报仇?”
沈征的目光,扫过李云-龙-那-张-混-杂-着-血-与-泪-的-脸。
“老李,你的仇,太小了。”
太小了?
李云龙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近千条人命,这血海深仇,还小?
沈征没有解释。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那片铅灰色的天空。
然后,用一种足以让空气冻结的、冰冷刺骨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传我命令。”
“从今天起,我们只有一个敌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天上飞的鬼子铁鸟!”
沈征的眼中,陡然爆射出两道骇人的精光,那声音,如同九幽地狱传来的最终宣判。
“不死不休!”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森然的寒意,瞬间笼罩了整个广场!
李云龙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沈征,看着那张冰冷到没有一丝人类情感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忽然明白了。
旅长,不是不悲伤。
他,是疯了。
是被那近千条亡魂,彻底逼疯了!
沈征没有再看任何人。
他转过身,迈开脚步,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径直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孤寂,而又决绝。
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道的尽头。
……
后山深处。
那座被命名为“萤火虫”的秘密山洞,灯火通明。
与外面的死寂不同,这里,充满了紧张而压抑的喧嚣。
机器的低鸣声,工具的敲击声,德语与汉语夹杂的激烈争论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曲与时间赛跑的疯狂交响乐。
洞穴的最深处,一个巨大的、如同利剑般的物体,静静地躺在钢铁支架上。
它的身上,布满了复杂的线路和管道,像一头被解剖的、等待重生的钢铁巨兽。
这就是“铸剑”计划的核心——“莱茵女儿”R-1防空导弹。
沈征走进山洞,身上那股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气,让整个山洞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敬畏地看着他。
沈征没有理会任何人,他径直走到导弹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弹体。
天才少年小栓子,满身油污地跑了过来,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沙哑:“旅长……推进剂的稳定性问题,我们还在攻关……还有制导系统,汉斯先生说,我们缺少高精度的陀螺仪……”
沈征打断了他。
“小栓子。”
沈征的目光,从冰冷的弹体上移开,落在了少年的脸上。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我只要结果。”
小栓子的身体,猛地一僵。
沈征看着他,看着那双因疲惫而布满血丝,却依旧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告诉我,距离它,能再次飞上天,撕碎那些铁鸟……”
“……还需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