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
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空气中,飘散着上等清酒的醇厚米香。
冈村宁次穿着一身素色的和服,跪坐在榻榻米上,姿态优雅地为自己斟满了一杯酒。
他的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沙盘。
沙盘上,代表着晋西北华夏利剑旅核心区域的“黑风口”,已经被夷为平地,覆盖上了一层象征着毁灭的白色粉末。
旁边,还放着一沓刚刚冲洗出来的、带着药水味的航空侦察照片。
照片上,黑云寨兵工厂的区域,同样是一片白地。
没有建筑,没有生命迹象,只有扭曲的废铁和焦黑的土地。
“将军阁下,‘天照’计划,完美收官。”
情报参谋长微微躬身,语气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根据分析,此次轰炸,彻底摧毁了支那军在晋西北最大的工业基地,沈征……已经失去了他赖以生存的根基。”
冈村宁次没有说话。
他只是端起酒杯,对着沙盘上那片白地,遥遥一敬,然后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带来一丝灼热的快感。
久违的、属于胜利者的快感。
从苍云岭到大孤山,这个名叫沈征的男人,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华北方面军的血肉里。
他狡猾,狠辣,不按常理出牌。
他手里的那些“火雨”,那些神出鬼没的特种部队,一度让冈村宁次这个帝国名将,都感到了棘手,甚至……是一丝恐惧。
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战争,终究是工业与国力的较量。
你沈征再是战术天才,能凭空造出飞机大炮吗?
拔掉了你的工业基础,斩断了你的后勤命脉,你就从一头能喷火的恶龙,变回了一只普通的、只能在泥地里打滚的土狼。
“沈征君。”
冈村宁次伸出手指,轻轻拂过沙盘上那片代表利剑旅的棋子,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怜悯的微笑。
“你的神话,结束了。”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这种将一个冉冉升起的将星,用绝对的力量,从云端狠狠拽下,踩进泥土里的感觉。
“不过……”冈村宁次放下酒杯,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我需要最终的确认。”
“哈伊!”
“我需要知道,沈征的反应。我要知道,那头被拔了牙的猛虎,此刻,是怎样的绝望与无能狂怒。”
他顿了顿,冰冷的命令从齿缝中挤出。
“命令‘毒牙’,潜入黑风口废墟。”
“任务目标:最终战果评估,清剿一切残余。最重要的是,带回沈征已经彻底崩溃的证据。”
“我要一份,能让我安心入睡的报告。”
“遵命!”
情报参谋长重重顿首,转身快步离去。
司令部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冈村宁次重新为自己斟满酒,目光幽深地凝视着沙盘。
他仿佛已经看到,沈征跪在废墟上,如同一条丧家之犬般嚎啕大哭的画面。
这,才是一场完美胜利的,最终乐章。
……
同一片夜空下。
黑风口。
月凉如水,风过如刀。
曾经的喧嚣与生机,早已被死寂与荒芜取代。
十二道黑色的影子,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废墟。
他们动作轻盈,配合默契,每一步都落在碎石最稳固的地方,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中等,但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男人。
他叫影山,影山龙一。
日军特战部队“毒牙”的新任队长。
他的前任,小林纯一郎,在阎王愁被“狼牙”生擒活捉,至今下落不明,这是“毒牙”部队建立以来最大的耻辱。
影山此行,不仅是为了完成冈村宁次的命令,更是为了复仇,为了洗刷这份耻辱。
他打了个手势,十二名队员立刻分散开来,如同十二把淬毒的手术刀,开始对这片巨大的坟场进行精密的“解剖”。
影山蹲下身,捻起一把焦土,放在鼻尖轻嗅。
硝烟,血腥,还有……一种奇怪的化学品残留。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破坏是彻底的。
航空炸弹的威力,将这里的一切都撕成了碎片。从锻压车间到工人宿舍,没有任何一栋完整的建筑。
影山甚至在一截断裂的钢梁下,发现了一辆被炸得只剩下底盘的九七式坦克残骸。
看来,情报无误。
沈征,确实把从大孤山缴获的战利品,都运回了这里。
然后,连同他的兵工厂,一起化为了灰烬。
一名队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影山身后,低声报告:“队长,A区、b区已侦察完毕,未发现生命迹象,确认彻底摧毁。”
“c区呢?”
“正在接近。”
影山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这就是传说中让皇军屡次受挫的黑风口?
在“天照”的神威之下,也不过是一堆瓦砾。
他迈开脚步,朝着废墟的中心走去。
他需要找到更有价值的东西。
比如,那个被炸毁的,所谓“铸剑计划”的核心。
然而,当他绕过一堵巨大的断墙,踏入曾经的兵工厂广场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身后的十一名队员,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了动作,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在广场的正中央,月光之下。
赫然矗立着一座……墓碑。
一座由粗糙的石块堆砌而成,刚刚建成不久的墓碑。
墓碑很高,很突兀,像一根插在坟场里的黑色手指,充满了死寂与不详的气息。
影山缓缓举起望远镜。
镜片中,石碑上那一行用白色石灰刚刚写上去的、歪歪扭扭却力道千钧的汉字,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无名英雄纪念碑】
影山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心脏,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不对!
这不对!
遭遇如此毁灭性的打击,近千人死亡,家园被毁……
他不应该看到绝望,看到崩溃,看到哭天抢地的尸骸吗?
为什么……会是一座纪念碑?
这安静得可怕的废墟,这沉默而庄严的墓碑……没有一丝一毫的混乱与绝望,反而透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冰冷刺骨的秩序感!
这不像是战败者的反应!
这更像是一场……庄严的、为敌人准备的……葬礼!
一种极度危险的直觉,如同毒蛇般瞬间缠住了影山的心脏。
他猛地低吼:“情况有变!撤……”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碰撞的脆响,在死寂的夜风中,突兀地响起。
那声音,很近。
仿佛,就在耳边。
那是……三八式步枪打开保险的声音!
影山全身的汗毛,在这一刻,根根倒竖!
他猛地回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他右后方,一堆如同小山般的、扭曲的钢筋废料。
黑暗中,一道身影,缓缓从钢筋的阴影里站了起来。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八路军军装,脸上涂满了黑色的油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一双……在黑夜里,亮得如同野狼般的眼睛。
那人的手里,端着一支步枪,黑洞洞的枪口,正死死地锁定着影山的眉心。
“小鬼子。”
沙哑的、带着一丝戏谑的声音,从那道身影的口中传出。
“你们的司令官,没告诉你们吗?”
“这地方……晚上闹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