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武场内,三宗合道与坊市内散修的厮杀,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青石地早就被血泡透了。
血水一层叠着一层,渗进石缝里,又被新倒下的人带出来,在石板上汇成一片一片暗红色的洼。
剑光。法印。鞭影。斧锋。
一道叠着一道,把那一片青石地围得密密麻麻。
喊杀声,金铁交鸣声,重伤者的闷哼声,一层压着一层,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那声音不是吵。
是浑。浑得像一口被人从底下狠狠搅了几千年的井,水面上翻起来的,全是沉在底的东西。
散修这边,占着人数上的优势。
黑压压一片,从斗武场的这一头,铺到那一头。
可这优势,只是看着大。
真一上手,就露了底。
这些散修里头,十成里有七成,只修到合道初期。
剩下三成里头,能摸到合道中期的,已经算是人物。至于合道后期,数来数去,也没有多少。
他们修为浅。
底蕴更浅。
修炼的功法,驳杂得很。
有的是早年在某处残洞里捡来的半卷残本,练到哪儿算哪儿;有的是师父口头传下来的几招,师父一死,后面就断了;还有的,干脆是自己从别人斗法的招式里,一撇一捺地描出来的。
能一路修到合道初期,有一半,是侥幸。
是命好。是命硬。是那一关,别人没把他打死,他自己就稀里糊涂迈过去了。
他们平日里,都是孤军。
一个人一柄剑,一片地方,独行独往,谁也不挨着谁。
一个人打,打得顺,那是他自己的本事;打得不顺,一拍屁股就走,谁也管不着。
可此刻不一样。
此刻,要五个人,甚至七八个人,联手去围一位三宗的强者。
这一联手,就把他们骨子里那点东西,全露了出来。
谁都不肯先上。
谁都想着,别人先顶上去,自己在后面垫后。
别人出剑,他在旁边看着;别人挨了一击,他往后缩半步;别人跟那强者对上一招,他才慢悠悠地补一掌。
一掌打完,又往后退。
退到安全的地方,再看着别人上。
于是这一圈围上去的人,看着是五个人,其实各打各的。
剑与剑不照应。印与印不衔接。
左边那人的剑递出去,右边那人的掌还没跟上来;右边那人的掌拍到一半,左边那人已经把力气收了回去。
破绽,一处一处地露。
不是大破绽。
是很小的缝。小得像一件旧衣裳上,被人指尖挑开的一根线。
可三宗的强者,专看这种缝。
他们不是散修。
三宗立世数万年,功法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得完整,传得齐整。每一招,每一式,后头都跟着十招二十招的变化;每一道印,每一层光,底下都垫着宗门里几千年的沉淀。
他们站在那片人堆里,一人,抵着五人。
五人围着,他也不落于下风。
那些眼光,毒得很。
一圈人围着转,他不看剑,不看掌,只看那一处处极小的缝。
看见了,就扑过去。
一扑,就紧追不放。
先是一个合道初期的散修,剑递到一半,自己腕子一软,剑势泄了。
那三宗强者眼都没抬。
反手一袖,一道灵光拍过去,正拍在他肩头。
那散修半边身子就塌了下去,一口血喷出来,溅在前面那人的后背上。
再是另一个,掌法刚拍到一半,脚下的步子乱了。
那强者剑尖一挑,从他掌法的缝隙里穿过去,剑尖只一送。
一声短促的惨叫,那散修往后便倒。
惨叫一声叠着一声。
不断有散修发出惨叫。
死亡的,重伤的,到处可见。
有的倒下去,就再没动过;有的在血水里滚,一只手徒劳地往前伸,想抓住旁边的人,可旁边的人,已经退开了。
更叫人心凉的是。
有的散修,眼睁睁看着同伴被击毙,被打成重伤,第一时间想的,不是上去帮忙。
是逃跑。
他身子一拧,灵光一裹,转身就往人圈外头钻。
一跑,就是一片。
一个跑,两个看,三个也跟着动。
那本来就松松垮垮的一圈围攻,一下子又散了几分。
人一散,围上去的力道就更弱。
那强者腾出手来,反过来一个一个地对付。
可也不是人人都逃。
也有散修,围着一位三宗合道,硬生生杀出血性来。
那是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合道中期,使一口厚背大刀。
他不躲,不闪,别人退他不退,别人跑他不跑。
一刀劈下去,又一刀劈下去,刀刀都走在自己身前那一条线上。
他身边,渐渐聚起几个还敢打的人。
你一刀,我一剑,咬着牙,把那强者逼得连退了两步。
就在这一片乱里头,虎子动了。
李凡的分身,也动了。
虎子两印下去,撕开两处战团,手里那沉重的小印,一下一个,硬生生砸翻了两位三宗的合道后期。
李凡的分身不声不响,绕到侧后,几道紫竹棒的影子一闪,又收了两位。
这几位合道后期一倒,围着他们的那些散修,顿时压力一轻。
原本被压着打的合道后期散修,这才腾出手来,转身去帮那些合道初期、中期还在苦撑的道友。
一位合道后期的老散修,一剑逼退身前的对手,反手一掌,把另一个快要被腰斩的合道初期,从刀口底下捞了出来。
又一位女修,剑光一卷,替身边那个年轻散修挡下了一道背后袭来的法印。
这一片,才勉强稳住。
可这一短时间的厮杀,双方,都已经杀红了眼。
红了眼,就不计较了。
不计较自己剩多少灵力,不计较身上添了几道伤,只知道往前,只知道把对面那个,放倒。
各有损伤。
三宗这边,至少有六十位合道修士,死在了这片青石地上。
还有有四十位,受到重创,灵脉断了的,道基裂了的,被人抬到边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剩下的,不足两百位三宗强者。
这两百人,看着还站着,可身上的灵力,也只剩六七成了。
那一身奔涌了上千年的灵河,一场一场厮杀打下来,早就瘦了。
散修这边,更惨。
将近两百位散修,惨死在这片斗武场里。
尸首叠着尸首,血叠着血。
将近两百位散修,跑了。
他们不敢往坊市东部跑。
东部那边,是李凡提前安排的老弱病残,是他们自己人聚拢的方向,可也正因如此,他们才不敢过去。
于是,他们往已经没什么人的坊市南部逃,往坊市西部逃。
一路逃走,头也不回。
还有两百多散修,受了重伤,动不了。
他们躺在血水里,有的断了一条腿,有的胸口塌下去一块,有的浑身是血,只剩一口气吊着。
这些人,被陆筱雅安排的人,一个一个地救了出来。
陆筱雅的人不多,可手脚极快。
两人一组,把重伤的散修架起来,小心翼翼地往坊市东部挪。
挪到地方,就服下李凡提前备下的疗伤丹药。
那丹药入口,一股温温的药力化开,护住心脉,吊住那一口将散未散的气。
这些人,这才保住一命。
可活下来,也只是活着。
他们帮不上忙了。
斗武场这边,还在打。
而李凡,成了三宗强者围杀的重点目标。
只要他的身影一出现在哪一片战团边上,立刻就有五六位合道后期,舍弃了自己手上的散修对手,转身朝他扑过来。
一道剑光,一道法印,一道鞭影,从前后左右同时压过来。
那些原本缠着他们的散修,反而空了出来。
散修们不是不想帮。
是帮不上。
他们都知道,能让佛子亲自出手的战斗,自己凑上去也只是添乱。
于是他们一咬牙,转身,去帮别的还在苦苦支撑的散修。
这一来,不少节节败退的小战团,又稳住了脚步。
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李凡一个人,再强,也挡不住这一片场子里一处一处都在流血的伤口。
他在这里多耽搁一息,外头便不知又有哪一位散修撑不住,倒下去。
照这个势头耗下去,只会让更多的散修,坚持不住。
就在这时。
虎子嘴唇微动。
他和李凡,以神念低声交流了片刻。
那交流极短,短得外人连一丝气息都察觉不到。
交流完,虎子抽身。
他不再跟面前那几位三宗强者缠斗,身子一沉,往后一退,几步之间,便退到了斗武场的东侧。
李凡的分身,随即也后退,站在了虎子身侧。
一清瘦一壮,两个人,并排立在东侧那一片相对安静的青石地上。
虎子往前,迈出一步。
那一步落下,脚下血水地一声,溅起一小片。
他抬起头,大声喝道——
所有散修,停手!
后撤!
站到我身后!
那声音不讲究什么道法的韵味,就是一声吼,像一口大钟,被人在这片杀场上狠狠撞了一下。
一圈一圈的声浪,压过了喊杀,压过了金铁交鸣,一直滚到场子最远的边上。
吼完,他顿了一顿。
又加了一句。
那句话,他说得更横。
等会我看那位三宗的老家伙,敢追过来——
虎爷就灭了你!
一时间,散修们喘着粗气,不停往后退。
先是离得近的,松了手,往后撤;再是中间的,且战且退;最后,那些还在咬牙硬撑的,也借着这一声令,终于把绷到极致的那根弦,松了一分。
他们一个跟着一个,往东侧退。
退得乱,退得喘,可到底是在往后退。
三宗强者不明状况。
他们只见一片围着自己的散修,忽然同时松了手,往东边退去。
这一退,退得太整齐,又太突然。
他们一时也不敢追。
怕那是埋伏,怕那是诱敌,怕那少年在东边布下了什么。
于是,只能站在远处,一道道目光,盯在退开的那一片人堆上。
时间不长。
原本还缠作一团、分不清彼此的厮杀场面,顿时又分成了两边。
一边,是坊市散修。
密密麻麻,退到了东侧,在虎子和李凡分身身后立着。
一边,是三宗合道。
黑压压一片,停在原地,隔着一片血水,与东侧遥遥相对。
两边之间,空出了一大片青石地。
地上,只有尸首,只有断刃,只有还没干透的血。
就连李凡本人,也脱离了三宗合道的围堵。
那五六位刚刚还咬着他不放的合道后期,一时寻不到他的身影。
他悄无声息地,站到了虎子的身侧。
那一身黑色长衫,衣角垂在身侧,连一角都没有乱。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虎子的肩膀。
低声说。
量力而行。
自身的底蕴,不要透支。
那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虎子点了点头。
李凡说完,侧过头,和自己立在虎子旁边的分身,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
分身微微点头,表示已经知晓他的心意。
两边的身影,隔着半步,气息却是连在一处的。
虎子憨笑一声。
那笑,还是往日里那副憨厚模样,可眼底那一点东西,沉了下去。
他也压低了声音,低声对李凡说。
那就试试——
我刚掌握的血脉秘术吧!
此时,三宗合道距离散修们的距离,大约五百丈。
五百丈。
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那是一片被血水浸透的青石地,中间空出来的一大片。
一边,是坊市散修。
密密麻麻,挤在东侧,人人手里还提着兵器,胸口一起一伏,喘得粗。
一边,是三宗合道。
黑压压一片,停在西侧,阵形还在,可那阵形里的气,已经薄了。
神道宗的领头道人,站在自己那一片队伍的最前头。
万佛宗的领头罗汉,站在他左边。
缥缈宗的领头女修,站在他右边。
三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他们先是皱着眉,隔着那五百丈的血水,看对面那一片喘着粗气的散修。
看着看着,那眉,皱得更深了一分。
他们心里,先盘的是自己这边的账。
这一场厮杀,从入夜打到现在。
三宗合道折了多少,他们自己最清楚。
六十位,死在了这片青石地上。四十位,重创,被同门抬到了后头。
剩下的这不足两百人,看着还站着,可一个个经脉里那条灵河,都只剩六七成了。
六七成。
搁在平日里,六七成灵力的合道,照样是一方强者。
可此刻,对面是黑压压一片散修。
他们不得不把那点剩下的灵力,往最稳妥的地方算。
算完自己,他们的目光,才落到对面。
落到散修最前面那三个人身上。
一个,是一身黑色长衫的年轻修士,李青山。
一个,是那壮硕的黑衣少年,虎子。
还有一个,沉默不语的何清。
那三人,就并排站在散修的最前头。
站得很稳。
背不驼,肩不塌。
神道宗领头的道人,眯起眼,把神识一点一点铺过去,往那三个人身上探。
探过去,他心里先沉了一沉。
那三个人的气息,竟然没有丝毫衰落的迹象。
没有喘。没有虚。
没有那种一场恶战打下来、灵力被抽走大半的浮。
李青山身上那股气,沉得像一口井,井里的水,满得很。
虎子那一身气,厚得像一堵墙,墙里头是实的。
至于那个叫何清的,站在旁边不说话,可那气息安安静静,不溢,不散,像一柄一直收在鞘里的刀。
三个人,一个都不虚。
可三宗这边,只剩了六七成。
这一笔账,怎么算,都叫人心里发沉。
那神道宗领头道人,眉头拧得更紧。
他想不通。
——这个叫虎子的少年,忽然喊停。
——到底是为什么?
他隔着五百丈,把那少年方才那一声吼,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所有散修,停手,后撤,站到我身后!
等会我看那位三宗的老家伙,敢追过来,虎爷就灭了你!
那一声吼,横得很。
可吼完了,人却退到了东侧。
退到自己人堆的最前头,不进,也不退。
这就怪了。
若是真要打,为什么要喊停?
若是真怕了,为什么又敢把话说得那么横?
他想了片刻,心里先浮起一个念头。
——难道,是自知不敌,想要求和?
这个念头一浮上来,旁边那两位,显然也想到了。
万佛宗的罗汉,那双垂着的眼皮,动了一动。
缥缈宗的女修,只是冷冷地,往对面瞥了一眼,没有说话。
神道宗领头道人拿定了主意。
他往前半步,把声音提起来,隔着那五百丈的血水,低沉喝道——
李青山!
那一声,借着灵力送出去,滚过整片青石地,清清楚楚落在对面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和虎子,还有叫何清的伙计,一起和我们走——
他顿了顿。
那一顿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笃定。
我们,就可以暂时饶过这些散修。
但是,坊市东部的人,要一一出来,接受三宗核查!
他说到这里,声音又沉了一分。
还有一个,叫李凡的家伙——
要跟我们走!
那几句话,一句一句,落得很稳。
像三个人把条件摆在桌上,由不得你还价。
话音落下。
万佛宗的领头罗汉,低宣了一声。
阿弥陀佛!
那一声佛号,不高。可它落在那一片血腥味里,显得格外的平。
平得像一口古井,井面上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他没有多说话。
一句佛号,便是他的态度。
缥缈宗那位领头的女修,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
她只是冷漠地,瞥了对面的散修一眼,又瞥了那三个人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怒,也没有笑。
像在看三件已经被拿到手的东西。
就在这时候。
虎子背后,风雷双翼的虚影,再次浮现了出来。
先是一层极淡的风,从他背后漫起来。
再是一层雷,在那风里,隐隐地亮。
风与雷,一左一右,撑开成两道翅膀的样子。
那虚影一现,虎子的身影,微微一动。
就这一动。
五百丈的距离,忽然就没了。
他不是跑过去的。
也不是飞过去的。
就像一个人在一幅画上,被人用笔尖轻轻一挪,从这一头,挪到了那一头。
下一瞬。
那壮硕的黑衣少年,已经出现在三宗合道的身前,不足百丈处。
百丈。
这个距离,短得连对面一个人的眉峰,都能数清。
三宗那一片阵形,顿时一紧。
可虎子没有再往前。
他就站在那百丈之外,一身黑衣,背对着身后那一大片散修,正面朝着三宗黑压压的合道。
几乎是同一瞬。
李凡转过身。
他没有看对面,他回头,对着东侧那些还提着兵器、满脸紧张的散修,轻声说道——
各位,等会不要擅动。
那声音不高。
可它落进每一个散修的耳朵里,都清清楚楚。
散修们还没来得及应一声。
李凡和何清的身影,也动了。
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如一道残影,从东侧那一片人堆里掠出来,一眨眼,就到了虎子两侧。
李凡在左。
何清在右。
三个人,并排立在三宗合道的百丈之前。
身后,是五百丈外那一大片喘着气的散修。
身前,是不足两百位、只剩六七成灵力的三宗合道。
虎子对着对面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冷声开口。
刚才那个老家伙——
让我们兄弟,跟你们走?
那一句话,问得很慢。
慢得像一块石头,从高处滚下来,滚一下,停一下。
问完。
他就微微闭上了双目。
两只手,自然下垂,垂在身侧。
双唇紧抿。
一言不发。
三宗的领头之人,互相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得像两片叶子,在风里碰了一下。
可那一眼里,全是不解。
——这,唱的是哪一出?
神道宗领头的道人,心里飞快地转。
方才还隔着五百丈,好好地谈条件。
怎么转眼,三个人就跑到百丈之内来了?
来就来了。
这少年问了一句,又闭上眼睛,垂着手,不说话了。
这是什么意思?
他眯起眼,把虎子、李青山、何清三个人,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
看他们的站姿。
看他们的气息。
看他们脸上的表情。
看了片刻,他心里那点的念头,一点一点,淡了。
不像认怂。
认怂的人,不会这样站。
认怂的人,肩是塌的,手是收的,眼里是躲的。
可这三个人,站得笔直。
虎子闭着眼,那一身气,非但没有收,反而一层一层,往厚里涨。
李青山静静站着,那一身气,沉得更深了。
何清站在旁边,不声不响,可那柄无形的刀,仿佛随时能出鞘。
这哪里是认怂?
三宗领头的道人,想不通。
——难道,还痴心妄想?
——三个人,就想对付将近两百位三宗合道?
这个念头,一浮上来,三宗那一片人堆里,不由就流出了几分嘲讽之色。
他们承认。
这李青山,确实厉害。
这虎子,也确实悍勇。
那个叫何清的,一身气息看不透,同样是个棘手的人物。
可厉害,是一回事。
拿三个人,去撞两百个人,是另一回事。
他们三宗合道,此刻是只剩六七成实力。
可六七成,也是合道。
两百位合道,结成阵形,一人一口灵气吐出来,都能把这百丈的平地,掀上一掀。
凭他们三个?
一位神道宗的合道中期,在人堆里冷笑了一声。
那笑压得很低,只在旁边几个人耳朵里响。
——白日做梦。
旁边几个人,跟着,也在心里点了点头。
——三个人,就想挡我们两百人。
——真当我们三宗这几万年的传承,是摆设?
……
可那点嘲讽,没持续多久。
因为李凡也闭上了双目。
他脸色平静地看着对面那一片三宗强者,看了片刻,竟然也闭上了眼。
三个人,闭着眼睛,并排站在百丈之前。
不结印。
不出手。
不进,也不退。
三宗领头的合道,你看我,我看你。
就在这一对视之间,他们心里,忽然一起悸动了一下。
先是后脊梁,凉了一凉。
再是心口,轻轻跳了一下。
那悸动没有来由。
可它一上来,就压不下去。
神道宗领头的道人,那点刚浮起来的嘲讽,一寸一寸地收了回去。
他是老江湖。
他知道,这种悸动,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时候,往往不是自己多心。
——李青山和虎子,绝对不是要求和。
——这是在,施展什么秘法。
这个念头,一落定,他不敢再等。
他猛地把灵力提到喉咙口,大喝一声——
三宗各出二十人!
快点,将这三人擒下!
如遇反抗——
他那一声,咬得极狠。
格杀勿论!
……
那一声令传下去。
东侧那一大片散修,听见了。
有的散修,嘴里还在咀嚼虎子提前给的药草。
那药草还没咽下去,人已经站了起来。
兵器拎在手里,脚已经往前迈了半步。
他们这些人,方才在三宗合道的围攻下,吃够了苦头。
此刻看见三宗要对佛子三人动手,哪里忍得住。
一个,两个,一群,就要朝前冲。
就在这时。
李凡的分身,回头看了一眼。
他那一眼不重。
可他开口说了一句——
各位,不要轻举妄动!
那一句,落得很平。
散修们往前迈的脚,又停在了半空。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犹豫了。
冲,还是不冲?
佛子的人说不要动。
可只有那三个人,要面对两百位三宗合道。
他们攥着兵器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就在散修们这一阵犹豫,三宗各派出的二十名合道,已经把身形提了起来,即将动身。
六十道人影,从那黑压压一片里,往前踏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间。
虎子猛的睁开了眼。
那一睁,不是缓缓睁开的。
是一下睁开的。
可这一睁,对面那一片三宗合道,齐齐心里一凛。
他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的黑白分明。
那眼白,那瞳仁,全都变了。
变成了琥珀色。
一种很深、很沉、像被日头照透了的老蜜蜡一样的颜色。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怒,也没有笑。
只有一种东西。
是桀骜。
那种从骨头里生出来的、谁也压不住的桀骜。
而在他的头顶之上。
隐隐,浮现出一头兽的影子。
那是一头白虎。
身长数丈。
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
肋下,生着一对风雷双翼。
脚下,踏着虚空。
那张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桀骜地,看着对面那一片三宗合道。
随着这头白虎身影的出现。
不管是三宗合道,还是东侧的散修。
全都停住了身影。
那六十位刚提起身形、就要扑上去的合道,脚停在了半空。
东侧那些攥着兵器、犹豫着要不要冲的散修,也定在了原地。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再往前走一步。
那白虎,虽然只是一道虚影。
可它,越来越翔实。
先是轮廓。
再是皮毛。
再是肋上那一层一层的雷羽、风羽。
再是那一双踏在虚空里的、泛着白光的爪。
它身上流露出的气息,神圣无比。
那气息里,没有一丝神域妖修的味道。
没有妖气。没有戾气。没有那种被血喂出来的、腥甜的煞气。
它就只是站在那儿。
像从很远很远的古时候,走出来的一样东西。
万佛宗的罗汉,眯起眼,盯着那道白虎虚影,看了很久。
忽然,他开口了。
那声音很低,可他身边的人都听见了。
是神兽的气息。
神兽。
这两个字,一落。
三宗那一片合道的眼睛,全都亮了。
神兽。
那可是传说中的存在。
人间修士修到合道,修到大乘,一辈子也未必见得到一头神兽。
那是上古才有的东西。
是天地之间,带着本源降生的灵物。
如果,可以把这神兽擒下,带回宗门——
那必然是大功一件。
这一桩功劳,搁在任何一宗,都要被刻进宗门的功册里,世世代代被人提起。
神道宗领头的道人,不由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一片同门。
他心里,翻上来的,已经不是刚才那点擒下三人的念头了。
——这次流云坊市之行,竟然遇到神兽出现。
——倒是意外之喜。
可这惊喜里,又裹着一分惊讶。
他看着那道白虎虚影,又看了一眼底下那个闭着眼、此刻才睁开琥珀色双眼的黑衣少年。
——这神兽白虎。
——难道,和这个虎子,有关?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快了一分。
若是神兽与这少年有关,那擒住这少年,就等于擒住了神兽。
若是神兽是被这少年召唤出来的,那这一头兽,更是要一并带回宗门。
他再回头看同门的那一眼,意思已经变了。
同门们,也都看出了那道白虎的不凡,那一双双眼睛里,贪念一点一点烧了起来。
……
就在这三宗强者心思翻涌、贪念暗起的时候。
虎子,忽然抬起了手。
他伸手指向三宗合道。
那动作不快。
抬到一半,稳稳地停住,指尖朝着对面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他头顶那道白虎虚影,本来还静静地悬着。
此刻,随着他这一指——
那白虎虚影,身影一动。
没有风声。
没有雷响。
就那么一晃,它已经从虎子头顶,掠到了三宗合道的身前。
数丈长的雪白身躯,横在半空。
风雷双翼,在肋下一展。
然后。
它仰起头。
对着那一片三宗合道,仰天——
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