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没错，就该是这样的。」
蜷缩罗马斗兽场的阴影里注视着那具躯体。
「特莉休·乌纳——我血缘上的女儿，此刻正与米斯达共用一具身体。」
「多么……滑稽。」
[银色战车镇魂曲]在前方缓步前行，那支箭在它的掌中散发着诡异的光芒。该死的叛军们紧随其后，像一群嗅到腐肉的鬣狗。
近在咫尺，近在咫尺了。
「一群蠢货。」
「以为分裂了灵魂就能阻止我吗？」
自作聪明、故弄玄虚罢，把特莉休塞进米斯达的躯壳里反而更便利了。
迪亚波罗从十九岁那年杀死母亲和养父、烧毁村庄开始，就从未对任何人有过片刻的怜悯。
血缘不过是生物学上的偶然，更是为了掩盖身份的绊脚石……如今这个需要自己亲手除掉的绊脚石反而成了最方便的容器——谁会防备一个他们拼死保护的女孩呢？
潜入自己亲生女儿的意识比想象中更容易。特莉休的精神在米斯达的身体里本就处于混乱状态，迪亚波罗与特莉休的灵魂又有着血脉的掩盖，她毫无察觉，所有人都毫无察觉。
迪亚波罗自然能感觉到她隐约的恐惧——对父亲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但这无关紧要。
「恐惧是弱者的专利，而我早已超越了那种情绪。」
迪亚波罗就透过特莉休的眼睛观察着外界，然后用因灵魂互换而加强了的[绯红之王]动手杀了其中一个扰人的雷达……
恐惧会让这群人慌乱，但迪亚波罗万万没想到的就是托比欧竟然在那具身体里。
这个认知让迪亚波罗感到少有的烦躁……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
托比欧很重要，这一点当然是无可挑剔的，但那样的效果也只存在于两人处于同一具身体中的情况罢了。
在往日的岁月中，所有面对迪亚波罗的侦察和敌意都会被托比欧拦截下来，他承载了迪亚波罗所有的背面形象，怯懦又人畜无害。
毕竟在日常相处中，任谁都不会认为这样一个年轻人是“热情”的老板。
而且只要是活着，人所有的情绪就会都需要有承载，而托比欧就是迪亚波罗的“承载器”。他的存在会恐惧、会犹豫、会有负罪感，而只要这样排解了情绪一次，就可以让迪亚波罗一直保持理性和冷静。
可如今一旦分居于两个躯体里，情况就不一样了。
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而且两个人还需要互相配合……这也已经不是那种可以达到只要接触到信息就可以立即做出反应的地步。
更何况托比欧没有替身。
迪亚波罗在一瞬间就意识到托比欧已经是一个累赘了。
他被剥离出去、脱离了自己后就只是个懦弱的普通人而已。不仅帮不上忙，说不定还需要自己分心去保护……
托比欧之于迪亚波罗只是一个好用的工具，丢就丢了。不过就算丢了，也要榨干最后一丝价值再——
事实证明，迪亚波罗是对的。
「我可爱的托比欧，你做得很好。」
「为了我，孤注一掷地把自己当做一只赴火的飞蛾、当做这条成王之路上的最后一节台阶。」
「让我们……不、让我来踩上这节台阶，再次跳过过程、抵达结局吧。」
……
乔鲁诺走在最前面，那个拥有[黄金体验]的年轻人，眼神中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原本那副暴躁的皮囊都安静了下去。
为什么走得那么快呢？想要赶快拿到箭然后回到他亲爱的“德拉梅尔先生”身边吗？
还有那个讨厌的波鲁纳雷夫……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迪亚波罗不屑地在心里哼笑一声。[银色战车镇魂曲]吗，不过是个有趣的谜题罢了，摆在他这帝王面前还有些不够看。迪亚波罗有自信可以马上恢复这一切的，然后让[绯红之王镇魂曲]彻底成为所有人的噩梦。
他们的行军之路始终安静，现在只需要把另外一只碍事的“眼睛”除掉就好了。
没错，再靠近一些，再继续聊那些无聊的话题吧……
特莉休还在无意地靠近纳兰迦。
只要等待着最佳的时机就好……
「[镇魂曲]最恐怖的地方也不过于将这个世界花了45亿年创造出的生物历史在几小时内完全逆转……但我已知晓了。」
「我就快要得出答案了。」
「我已经知道该用什么方法才能从[镇魂曲]手中夺得那支箭了。」
只要得到那支箭，迪亚波罗就能利用这样所向披靡的力量彻底掌控一切。Spw基金会的追兵、叛军的残党、乃至整个意大利地下世界都将匍匐在他的脚下。
……
[镇魂曲]停手，它将箭握在手中，空洞的面目转了回去，一步一步地再次回到了主干道上。
惊魂未定的波鲁纳雷夫还在喘着气，他感觉脖颈处的肌肉在抽动，于是伸手捂住了颈侧。
如果是替身使者企图接近那支箭，便会被自己的替身反噬，而死物接近也同样会被弹开，所以他刚才在尝试着突破死点，现如今的自己已然不是替身使者，若完全是普通人来接近那支箭又会发生什么……
不管如何他都要尝试一下，因为那可是他们能够战胜迪亚波罗的唯一途径。
可惜这不是童话，结局不怎么理想。
就因为他摸了一下箭，[镇魂曲]就欲将他杀死。
波鲁纳雷夫已经十分清楚现在的[镇魂曲]已经不是自己的[银色战车]了，但他还是会感觉心脏很痛，比脖子上的异变还要痛……
他只能把悲伤驱赶出去，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将自己刚刚的发现告诉所有人。
没有人做好心理准备，在亲耳听到、亲眼看到那样骇人的现象，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这个能力正在扩散至地球的每个角落，没人因此死去，也不会有丝毫痛苦，路上遇到的所有被换了灵魂的普通人都十分呆滞。
而精神清醒的波鲁纳雷夫已经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身心正一点点地消失、意识正在转变成其他生物的恐惧。
虽然会有个人差别，但很快，所有人都会平等地开始产生变化。
波鲁纳雷夫寄宿进来的布加拉提的身体就是这样，他移开了盖着脖颈的手，众人看到了那片蠕动的皮肤。皮肤最终皱在一起，最后裂开了好几条并排的裂缝。
看上去像鲨鱼的鳃……
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啊啊……怎么会变成这样？都怪他啦，这哪是击败老板的力量啊？结果间接地在害死我们！”纳兰迦一直都在苦恼于没看到有呼吸点靠近他们这边，一点都没有，现在又多了一个恶心至极的异变效果，他不信邪地死死盯住[航空史密斯]的二氧化碳雷达，依旧没有丝毫可疑迹象，“我也完全没有看到老板——这样警戒真的有用吗？”
“都别说了！”里苏特被吵得头疼，“现在的事态已经超越了所有人的预料，与其在这里磨蹭，还不如快点想办法拿到[镇魂曲]手中的箭！”
米斯达也一心思去追[镇魂曲]，他拆开贝瑞塔的预备匣把手里的一把子弹全都补了进去，听到他们这边在争论着什么，然后支持了里苏特的建议：“他说得对，当务之急是追过去。都走、快走啦。”
刚想过去安慰纳兰迦的特莉休顿住脚步，遥遥地颔首，可就在他们再次朝着[镇魂曲]离开的方向跑过去的时候。落了队的乔鲁诺却叫住了所有人。
“各位、都请站在原地不要动！”
“所有人都是、站在原地就好！”
“……你在故意和我们唱反调吗，小子？”意识到自己不自觉站住的加丘不满地朝前继续迈了一步欲追过去，“我都不敢违抗里苏特的命令，你想死了？”
“站在那里别动、加丘先生！！”乔鲁诺急声喝止，“稍后我们很快就能追上[镇魂曲]，现在请听我说！”
“你烦不烦啊，混蛋。”话虽这么说，加丘还是没什么耐心地站在了原地，他倒是想看看这只小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应该是方才一段合作行动磨合了两支队伍之间的隔阂，所有人竟真就全都站定了。
乔鲁诺站了起来，他的手里拿着米斯达刚才被[手枪]们诊断为金属疲劳的坏掉的左轮手枪，而另一只手上，是那只轴心崩断了的弹巢。
“我把你那把坏掉了的左轮捡起来了。但这个部件的断面……根本就嵌不进原来的位置。”乔鲁诺说着，他举起这两个部件给所有人看，接着拿起弹巢对上了那把左轮，果真没办法合拢，“但如果是因为金属疲劳产生的断裂，断面之间应该还能合得上。”
“真是无聊……”伊鲁索皱眉，他翻了个白眼，想继续往前走。
“别乱动！”乔鲁诺像是装了雷达，他再次喝止伊鲁索，“请务必相互间隔一段距离站着——”
伊鲁索恼了：“这完全就是在浪费时间，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猛地抬手指向走的得越来越远的[镇魂曲]，搬出了撒手锏，“那混蛋都快走远了！再不去阻止它，就连梅戴也会死！”
“……我就是在救德拉梅尔先生！”乔鲁诺难得语气有些冲地低吼，他下一刻就调整好状态，张开手展示了躺在手心里的另一块小东西。
真相也渐渐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从刚才我就一直都在想5号的话，现在才觉出，这个想法是正确的。迪亚波罗他就在我们之中。”乔鲁诺长话短说，他皱着眉将那块扭曲的部件摆在左轮空了的轴心处。
完全合不上……
“你不会想说是有人用蛮力扭断了我的枪吧？”米斯达咽了一口口水，感觉自己的额头开始冒出一层细细的冷汗了，他心跳开始加快，莫名抵触地快速抬起手指向乔鲁诺，语速很快但发抖地说道，“你给我听好了，我和[手枪]们都可以准确地告诉你。在这个广场上，根本就没有人接近我和这把枪！”
“一点不错，所以才要分开站。”乔鲁诺抬眸，神色凝重地丢开那把左轮，推了推鼻梁上的红框眼镜，[黄金体验]在他身侧浮现，“因为那家伙的射程只有数米远……”
“这么说来，梅戴在遇袭的时候也没人接近过他……除了我们之外。”阿布德尔稍一思索便知道了乔鲁诺的心思，他的眉头蹙得很紧，主动对着乔鲁诺招招手，“来吧，乔鲁诺，先检查我。”
他说：“就用刚才波鲁纳雷夫教你的方法。”
乔鲁诺看向站得离自己最近的阿布德尔，严肃地点点头，然后果断地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用手接住了一滴滴往下滴落的血滴，他这才向其他人解释：“既然迪亚波罗是一体双魂，而那其中一份的灵魂已经留在了德拉梅尔先生的身体里，那另外一份——属于迪亚波罗的那一份——便不无可能地留在了我们之间……就像那个灵魂一样寄宿在了我们某个人的身上。”
“所以现在的迪亚波罗只要像之前那样躲起来、等待抢到箭的时机，特莉休也就不会感受到他的存在了。”他说着，开始一步步朝着阿布德尔的方向走去，“正是因为这个，他才会破坏手枪。”
“而我的[黄金体验]能够感受生命，这一点我们在之前就已经清楚了。”乔鲁诺离阿布德尔只有几步之遥，他十分严肃地命令道，“站在原地不要动，我来一个个查过去，不然我绝不会放心……”
乔鲁诺走到阿布德尔面前，那只被咬破的手指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一滴地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在皮肤上积成一小汪暗红色的液体。
[黄金体验]金色的手掌虚虚地覆在阿布德尔的胸口上方。乔鲁诺垂眸，将全部的精神力都集中在替身的感知上——生命的流动、灵魂的轮廓、那些不属于这具身体的异样存在。
金色的光芒在两人之间只流转了几秒。
乔鲁诺睁开眼，收回[黄金体验]，摇摇头：“没有问题。阿布德尔先生的灵魂很稳定，没有外来侵入的痕迹。”
阿布德尔松了口气，他抬头看向站在自己对面的波鲁纳雷夫，使了个眼色后朝旁边退开一步，给乔鲁诺让出位置。
“下一个。”乔鲁诺说，他的目光扫过站得分散的众人，最后看向站在离这边第二近的，“虹村先生，麻烦您。”
原本想留到斗兽场照料梅戴的形兆并没有多说什么，他抱着臂沉默地看着乔鲁诺朝自己走过来。
乔鲁诺催动[黄金体验]。
金色的光芒再次亮起又熄灭。
“也没有问题。”乔鲁诺说，“虹村先生的灵魂同样没有异常。”
诊断完毕后，形兆便走到了阿布德尔的身边步入安全范围。原本拥有着迪亚波罗外貌的形兆竟如此轻松地通过了安检，波鲁纳雷夫心一横，主动成为了第三个让乔鲁诺检查的人。
依旧是风平浪静。
乔鲁诺示意波鲁纳雷夫已经排除嫌疑，随后继续走向下一个。
贝西。
索尔贝。
纳兰迦。
一个接一个地检查过去，[黄金体验]的金色光芒在每个人面前亮起又熄灭，像是一盏在黑暗中逐一确认安全的信号灯。被检查过的人都沉默地退到一旁，没有人抱怨，没有人质疑，所有人都很清楚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
但乔鲁诺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始终钉在自己的背上。
那目光不是敌意，但它十分抵触，其中混着恐惧、自责和偏执，比敌意更让人难以忽视。
乔鲁诺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谁。
米斯达。
从刚才开始，米斯达就站在人群的最边缘，手里紧紧攥着那把贝瑞塔，他的目光一直追着乔鲁诺的动作，每当[黄金体验]的光芒亮起的时候，他的肩膀就会不自觉地绷紧一下，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乔鲁诺检查完里苏特之后转过身来，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米斯达身上。
在外面的人已经有半数安全了。
“米斯达。”他喊了一声，“到你了。”
米斯达的脑袋“轰”了一声。
他刚刚就在一眨不眨地看了全程，眼睛很干很酸，但又绝对不能眨。乔鲁诺正朝着这边走过去，左手依然摊开着，之前掌心里的血滴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于是他换成了手背，新计数的几滴暗红色液体在晃他的视线。
“……别过来。”
乔鲁诺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停：“米斯达，只是检查一下，很快就可以——”
“我说了别过来！”米斯达的声音突然拔高，尖锐到把旁边正在和纳兰迦隔空挤眉弄眼的伊鲁索吓了一跳。
他猛地抬起手，贝瑞塔黑黢黢的枪口对准了乔鲁诺的眉心。
“站在那里别动！”米斯达低吼。
乔鲁诺停下了，他站在距离米斯达大约三米远的地方，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米斯达，你在害怕什么？”
其他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边，但没有人出声。波鲁纳雷夫皱皱眉往前迈了半步，但阿布德尔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轻轻地摇了摇头。
让他们自己解决。
那个眼神是这么说的。
手指、手腕、手臂都在震颤，那把贝瑞塔的重量似乎突然变得难以承受了。
“梅戴……”米斯达喃喃，特莉休的刘海稍稍把微垂的眉眼遮盖住了，乔鲁诺看不清他的神情，但那片唇抿得很紧，“梅戴出事的时候，我就在他旁边。”
鹧鸪名字此时出现在这里宛如禁忌，乔鲁诺的呼吸急促了半分。
“我就站在他旁边，不到两米的距离。”米斯达继续说，他的声音也开始发抖，“我当时在装子弹，我在跟特莉休说话，我在、我在做那些……无聊的事情。”
“然后他就没了。就那么一瞬间，我什么都没感觉到，什么都没看到，他就已经被——”
米斯达说不下去了。
“如果……”
“如果当时是我身体里藏着那个混蛋呢？如果是我……是我害了他呢？”
乔鲁诺看着米斯达，那双属于特莉休的眼睛里泛起的红色。
可怜的人，被自责和恐惧反复煎熬之后无比疲惫，已经快要崩溃了。
“所以我才要进行检查。”乔鲁诺坚定地看着米斯达，他朝前走近一步，[黄金体验]在这时候也浮现，挂在了乔鲁诺的身边，“如果真的是你，那我们就一起面对。如果不是你，那你也就不需要再这样折磨自己了。”
他朝米斯达又走近一步：“德拉梅尔先生在这里的话，他也会这么说的。”
而掌心里的血滴在那一瞬间却变多了。
原本只有寥寥几滴的血在眨眼之间积成薄薄一层。
暗红色的液体从指缝间溢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