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众人离开后,斗兽场这边就只剩下了风声。
晨光从拱门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出几道被尘埃悬浮而变得可见的光柱。风从高处灌入,带着罗马清晨特有的干燥和石料被晒暖后散发出的微苦气息。
梅戴靠坐在石柱旁边,藤蔓还没有完全解开,[黄金体验]留下的那些绿色茎蔓还盘在他的身上,他只能在很有限度的空间里稍微活动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腕。
四周静得出奇,梅戴只能打发时间那样用自己的眼睛玩起了找东西的游戏。
闭上眼,想出一个这个场景内可能存在的物品,在睁开眼的一瞬间就开始快速寻找。
这游戏从来没有输赢,充其量不过是个用来消遣的玩意儿罢了。
不过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梅戴睁开眼后、视线游动了几分钟后依然没找到相对应的物件时,有了动静。
然后他在脑海里感觉到对方动了。
那个寄宿在他体内的年轻灵魂好像正在趁着梅戴分神的这段时间里试探性地调整自己的存在感。
梅戴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等那个意识彻底醒过来,等它适应了这个新的、狭窄的、不属于它的居所。
然后他开口:“……你醒着吗?”
没有回应。
但梅戴能感觉到对方知道自己被察觉后自欺欺人地立刻停止了微小地试探。
像是一只正在靠近水源的小鹿忽然听到声响,它向着四周颤动、捕捉动静的耳朵停下,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轻笑,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靠在石柱上,抬头望着拱门上方那片被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天空。
云层正在散去,露出底下越来越亮的蓝色,绚烂的光芒慢慢地朝着梅戴的脚边散步过去。
“你饿不饿?”
还是没有回应。
梅戴也不急,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我有点饿。刚才被钉在铁栅上的时候流了不少血,现在头有点晕,应该是有点低血糖了。”
“如果不吃一些早餐的话很容易低血糖,那种感觉可不太舒服。不过没办法,这里什么都没有,只能稍微忍一下……”他顿了顿,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又很随意地自言自语换了个话题,“这里的石头很凉。”
“我躺过更凉的地方。在埃及的时候,沙漠的夜晚温度会降到很低,沙子白天烫得能煎鸡蛋,到了晚上却冷得像碎冰。”
还是没有回应。
“那时候我们一群人挤在两张帐篷里,阿布德尔会用[红色魔术师]生火——他那个人总是嘴上说着‘不要依赖替身做这种小事’,但每次第一个用替身干除了战斗之外的事的都是他。”梅戴笑了笑,目光放远,好像那些回忆就悬挂在斗兽场的石壁上,伸手就能触到。
接着,他细数着之前的故事。
“承太郎的睡眠质量很好,总会第一个睡着。值夜的时候他是最可靠的,但一旦确定安全便能在三秒之内呼吸就沉下去。真是一件很厉害的事情,对吧?就和他那会儿表演的绝活一样——叼着五根燃着的烟并喝果汁还可以让烟不灭掉。”
“典明会看书看到很晚,那会儿我就想学习一下日语了,那些字迹圆圆的,很可爱。我晚上在和典明过夜的时候,他会教我一些日语,我在那之后学会的第一句是‘你好’。”
“简……他会讲很多笑话。他是个很棒的笑话大王,即使有一点都不好笑的笑话,大家也都会捧场假装在笑,因为如果不笑的话他就会一直讲下去直到有人笑为止。”
“你有过那种时候吗?很多人挤在一起,明明什么都不用说,就觉得安心的那种时候。”梅戴随口抛出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安静了很久。
梅戴还是没追问,他垂眸思考着,用手指轻轻拨弄一片垂在手边的藤叶,叶面的绒毛在指腹下有微微发涩的触感。梅戴反复摩挲着那片叶子的边缘,耐心得像是可以在那里坐到天荒地老似的。
他体内的意识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觉,像一只躲在角落里的野猫,背弓着,尾巴贴着地面,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绿光。
不过它没有把耳朵堵上。
于是梅戴决定继续往下说。
“我以前在索邦上学的时候,课余时间最喜欢去诺曼底的海边。”梅戴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像是在讲一个很遥远的故事,“那里有一片很小的礁石滩,退潮的时候会露出来。我经常坐在最边上的那块石头上,会把鞋子脱掉、把脚伸进水里。水很凉。”
“有时候还会有螃蟹从石头缝里爬出来,很小只哦,它们指甲盖那么大,看到人就缩回去。”
“但如果你不动,等得够久,它们就会慢慢地再探出来,然后横着走几步,再缩回去。”梅戴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天南海北地一个人聊着天,“我觉得它们挺有意思的。明明很害怕,但还是会忍不住出来看看。”
“哦对,我想起来了,好像在暖和一些的海滩上会有出没一种会团沙球的小螃蟹。”
“它们会把沙子吃到嘴里再吐出来,吐出来的时候沙子就是小球的形状,可有意思了。”
“不过我对生物这方面没什么见解,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或许可以问问承太郎,他是海洋生物方面的专家。”他心情不错地提议。
意识深处的那个存在依然没有出声,但梅戴能感觉到它在动。
“我叫梅戴·德拉梅尔。你叫什么名字?”梅戴这次问得很直接,但语气里没什么压迫感,就和在问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要不要出来吃叶子似的。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梅戴以为对方不会回答了,他正准备换个话题继续说下去的时候,那个声音终于出现。
先是是一个很轻的、咕哝出来的气音。
然后是句很含糊的话:“……跟你没关系。”
尽管他知道对方可能看不见这个动作 但梅戴还是点点头,然后继续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说了下去:“好吧。那你多大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短了一些。
“……十七。”
“十七岁。”这个数字比梅戴想的要年轻得多,他轻轻呢喃,感慨地开口,“挺好的年纪。我十七岁的时候还在为bAc考试发愁呢,那段时间真是忙得脚不沾地。”
他轻笑一声,回忆起一件很久远但想起来还是会觉得好笑的事情。
“那你最近都住在哪里?”
“那不勒斯。”
“那不勒斯是个很美的地方,关于这一点,我在刚刚抵达那不勒斯没过几天就遇到布加拉提的时候就知道了。”梅戴自然而然地接上了这句话,“那里的玛格丽特披萨真的很香,用水牛奶酪做的那种,饼底薄薄的,边缘烤得焦脆,一口咬下去番茄酱的酸味和奶酪的咸香混在一起……”
梅戴想起什么,语气染上了笑意:“你去过海边吗?去看第勒尼安海。”
“去过。”
“喜欢吗?”
“……不知道。”
“我好像从小就喜欢海。也说不上来具体是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海很大,大到让人觉得自己那点烦恼根本不值一提。”
“小时候我父亲带我第一次坐船出海。船开到离岸很远的地方,四周全部是水,看不到陆地,天和海在远处连成一条线。我们遇到了鲸鱼,我父亲说,海和海之生灵的声音能治愈一切。”
“后来我才渐渐发现,其实不是海的声音在治愈人。”
“当你站在海边的时候,所有的东西都会变得很小——烦恼、恐惧、那些让你觉得喘不过气的东西,全都会被海风吹散。你只需要站在那里,让海浪声把你的脑子清空,然后就觉得也没那么糟了。”
这些短暂的回答就像是投进了河里的斧子。
他听过那样的传说。
把斧子丢进河里,会有掌管这条河的神灵拿着一把金斧子和一把银斧子飘上来任人选择。如果是最终选择了铁斧子,诚实的人便会获得神灵的赐福;如果最终选择了其他斧子,贪婪的人就会被神灵诅咒。
不过这个浅蓝色的神灵像是毫无底线那样,不管自己做出什么样的回应,回应有多简短,都会从他那里收获很多很多的幸福。
可这些回应好像造成了反效果,梅戴不知道自己说中了什么样的要害才会引发如此剧烈的刺痛。那个灵魂痛苦地撕扯起来,混合着恐惧和戒备,紧绷又充满敌意,像被逼到角落里的野兽露出的森寒獠牙。
“不要再说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这已足够昭示着对方用了全部力气才能堪堪维持的脆弱防线。
“那你平时都喜欢做些什么?”
“……”
“你为什么锲而不舍地问我这些。”那个声音才又响起来,比刚才稍微清楚了点,但戒备依然明显,毕竟自己方才的抵触和一拳打在棉花上没什么区别。
“因为无聊。”梅戴的回答来得很快,不像是在编造,“大家都离开了,我一个人待在这里总得找点事情打发时间。而且你住在我身体里,我们总不能就这么干坐着什么都不说吧,那也太尴尬了。”
对方似乎被这个过于直白的理由噎了一下,又沉默好一会儿。
“我不觉得尴尬。”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些不情愿的倔强。
“那你觉得什么?”
“……我觉得你在套我的话。”
“嗯,有一点。”梅戴很坦诚地承认了,他歪歪头,深蓝色的眸子格外通透,“不过也不全是。我确实好奇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是什么样的人跟你有什么关系。”兴许因为梅戴承认了,所以对方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你们是老板的敌人,我是替老板做事的人。你明知道这一点还要跟我说话吗?”
“……你有没有吃过马卡龙?”话题又转换了,但转换了话题的人却一点也不会为之负责一样。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对方明显愣住:“什么?”
“马卡龙。就是那种圆圆的、中间有夹心的甜点。巴黎有一家店做得特别好,就在圣奥诺雷街上,叫Ladurée。我每次去巴黎都会特地买一盒,最喜欢玫瑰味的。”梅戴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轻松了些,这样日常的小事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也十分有趣,“不过它太甜了,一次吃两个就够。你呢?你喜欢吃甜的吗?”
对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梅戴注意到频率又变了。从刚才的僵硬变成“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的困惑:“你在跟我聊吃的。”
“不然要聊之前你太喜欢的话题?聊替身能力吗?聊你们老板要怎么杀我们?”梅戴反问,他还是那么轻松,“那些事情等他们回来之后自然会有人去处理的,现在就我们两个,聊点轻松的不好吗。”
对方又沉默了,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无措。
“……你刚才说的那个。”
“嗯?”
“海。你说的……站在海边的时候,所有的东西都会变小。”
“嗯。我是这么说的。”
“我感觉不到。”他茫然又诚实得过分,“我觉得所有东西都很大。任务很大,老板很大,恐惧很大。它们全都压在我身上,我没办法让它们变小。我不理解你说的那种感觉。”
“下次我带你去吧,如果有机会的话。”梅戴回答,“到时候还可以在码头边租一艘小艇到海面上逛一逛,运气好的话可能会遇到抹香鲸迁徙,现在正值春天呢……”
“……他不要我了。”
梅戴识趣地闭上嘴,在讲了这么多话后,那个始终怯懦的灵魂才渐渐放下一点戒备,开始自述。
“在我出来之后,我还能感觉到他。但是从刚刚开始那种感觉就越来越微弱,然后一刀两断了。他切断了我这边的联系,就像……就像扔掉一个没用的东西那样果断。”那个简单的形容词会让对方发抖,可他迅速恢复平稳,或许是不允许自己在别人面前展现出更多的脆弱吧。
“那不是你的错。”在这次闲聊中,梅戴一直很轻的声音第一次坚定一些。
“不是我的错那还能是谁的错?”体内的声音里哂笑着,他苦涩地自嘲,“我什么都做不好。我连替他——替他完成任务都做不到。他让我来杀你们,可我什么都没做到……我就是一个废物。”
“你们说得对,我无处可去了。”
“我也没办法在你清醒的时候控制你。”
“可就算控制你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连个替身都没有。”
“……”
“我会死吗?”
体内的意识完全没有想得到梅戴回应的意思,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更长的沉默。
“我只知道如果我们失败了的话,我会死,死得很彻底。”梅戴也无法轻易解读这段沉默,其中蕴含的东西太多了。被说穿的慌乱、不愿面对的抗拒、一丝微弱的松动……最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来的时候,它已经不再带有任何的尖锐或敌意了。
它累了。
“……我想让他满意。”
“我知道。”这是心里会存在的目标,至使人可以拥有始终悬挂在未来的方向。
“……想让他觉得我有用。”
“我知道。”这是在路途中会获得的赞誉,至使人可以感受到无限的勇气和力量支撑着自己继续前进。
“……这样他就不会把我丢掉了。”
“我知道。”这是自己身后的黑暗和恐惧,至使人无法停下脚步,是兴奋剂也是毒药。
梅戴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告解厅里的神父,在听着这个孩子别扭的忏悔。
要不是他们两人之间维持着这种很奇怪的平衡、谁也奈何不了谁的状态,梅戴也不会一时兴起,想着聊聊天。
现在看来,这一时兴起做出来的决定也蛮不错的。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是你的敌人,我差点杀了你的人。你为什么不怕我。”
只有这次,梅戴没有回答。他为这个问题仰起头陷入了思索,浅蓝色的发丝垂落在脸侧,在清晨的光线下呈现出透明的质感,翠绿色的茎叶泛着柔和的光,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若实话实说,梅戴无疑是害怕的。
在梅戴看来,加丘的防御力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是很高的。
那个暴躁的年轻人在闲暇时间里唯独喜欢一边喝冰镇碳酸饮料一边做一些信息领域的细致活儿,有时候他不小心焊到手或者胳膊上被溅到火星也根本不会吭一声。
那道印子真的很触目惊心……
自看到这般惨状开始直到现在,梅戴都忍不住地去想,如果当初真的是乔鲁诺被掐在这双手里呢?
……梅戴在逃避。
如果真的是自己的双手掐死了乔鲁诺,梅戴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托比欧。”
梅戴回神。
“我的名字。”对方说,“威尼卡·托比欧。”
“我叫梅戴·德拉梅尔。”梅戴勾勾唇角,“很高兴认识你,托比欧。”
“我知道。”托比欧闷闷地回话。
“托比欧,这个名字挺好的。”梅戴又叫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很自然,“双倍浓缩咖啡。”
“……别叫。”
“为什么?”
“不为什么。别叫就是了。”
他顺从地靠回石柱望向天空,视线描摹着逐渐亮起来的残云,边际出太阳了,天空澄澈得不真实的浅蓝色,与自己的发丝交融在了一起。
几只早起的鸟从斗兽场的拱门上方叽喳飞掠,它们的影子在石壁上快速滑过,像一部电影的开场。
刚才那些话没有被浪费。它们已经落入了那块土壤之中,至于什么时候会生根发芽——那是需要时间的事情。
而现在他最不缺的大概就是时间了。
于是他开始哼一首歌。那首调子很软很散,没有明确的旋律,只是梅戴记忆里、布列塔尼老人在海边哼唱的歌谣中一个不清晰的片段。
像是被风吹散的信纸断断续续地飘在空中,被翻过来又翻过去,一齐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托比欧没有做声,他安静地听着,在那个不属于它的身体里,如此清晰地靠着另外一个人的灵魂旁边静静沉了下去。
一艘经历风暴的小船终于驶入港湾,它靠了岸、下了锚,允许自己不再抵抗风的推力、不再对抗潮水的方向。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上天应该留给他一些接受现状的时间。
梅戴默不作声地想着。
风从拱门之间穿过,把这句话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