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彰儿……”
这声呼唤,让刘怀彰浑身猛地一震。
他原本死死盯着何琰等人的目光,瞬间僵硬地转向了那辆马车。
那双狂热的眼眸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紧接着,又涌现出深深的孺慕与愧疚之情。
“父王……”
他的声音颤抖着。
雍王的声音轻柔。
“我这次,是专门去镇南寺看你的。”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刘怀彰原本挺得笔直的脊背,瞬间垮塌了几分。
他缓缓低下高傲的头颅,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惭愧与苦涩。
“彰儿无能……”
“此次起事……最终以失败告终,彰儿实在无颜面见父王。”
峡谷里很静,静得只能听到风穿过林梢的沙沙声。
雍王一声悠长叹息。
“你已经尽力了。”
“无论结果如何,父王仍是以你为傲。”
听到这句话,刘怀彰的肩膀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
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哽咽。
“彰儿为父王,为母妃,为整个雍王府,甚至为整个西境……”
“带来了弥天大祸。”
“是彰儿连累了所有人,让刘氏宗亲蒙羞,让西境大军折戟沉沙。”
我透过窗帘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这对在绝境中重逢的父子。
权力的游戏向来残酷,成王败寇的铁律之下,多少亲情被碾碎成泥。
雍王的声音却出奇地平淡。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不必太过自责。”
刘怀彰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眼神中满是不甘与悔恨。
“当初是彰儿太过任性。”
“是我执意要放手一试,还将父王硬生生拖下了水,卷入这场万劫不复的漩涡……”
雍王打断了刘怀彰的自责。
“我们本就是父子,血脉相连,天然便是一体。”
“你要坐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我能理解。”
雍王的声音顿了顿,自嘲一笑。
“因为,我也曾经想坐过那个位子。”
“只是我年纪大了,在岁月的蹉跎中,已少了年轻时的心气。”
“你既然有这份雄心壮志,既然要争这天下,为父的自然便会倾尽全力去支持你。”
听到这里,我心中不禁微微一动。
原来,当初那场震惊天下的叛乱,真正想要做这天下之主的,果然是刘怀彰。
雍王,更多的是作为一个父亲,在背后默默地毫无保留地支持着儿子的野心。
刘怀彰的眼底闪烁着泪光,喃喃自语。
“可惜,彰儿最终还是让父王失望了。”
“大军困于东境,大峡谷久攻不下,我们多年的筹谋毁于一旦。”
但他很快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抬起头来。
那原本黯淡下去的眼神,瞬间又被那种狂热的野火所点燃,甚至比刚才燃烧得更加猛烈。
“不过……父王!”
他上前走了一步,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发颤。
“彰儿现在,又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一次,我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一定不会再让父王失望!”
他猛地转过身,张开双臂,指着我们这支被困在峡谷中央的车队。
“彰儿,一定会坐上那个位子的!”
“一定能把属于我们刘氏的江山夺回来!”
面对刘怀彰这近乎癫狂的誓言,雍王的马车里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没有附和,没有鼓励,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刘怀彰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份异样,原本高涨的情绪微微一滞。
他有些不安地向前探了探身子,试探性地追问了一句。
“父王?……”
雍王似乎在黑暗的车厢里沉思了很久。
最终,雍王又是一声轻叹。
“彰儿,放弃吧!”
刘怀彰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雍王的声音继续从车帘后传出。
“父王年纪大了,经历了这一场生死大劫,如今只想看到自己的孩子安然无恙。”
“父王已经不求你能有何等惊天动地的成就了。”
“只要你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刘怀彰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惊诧地望着那辆马车。
“父王!”
他失声惊呼,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
“您在说什么?您怎么能让我放弃?!”
他几步想冲到马车前,却被几名护卫横剑挡住,只能隔着几步的距离大声质问。
“您从小便将我带在身边,悉心教导。”
“您从小便夸我天资聪颖,说我是刘氏子孙中最拔尖的一个!”
“您教我排兵布阵,教我治军理政之才,甚至教我帝王心术!”
“您日日夜夜在我耳边说,让我千万不要埋没了自己的才华,说我注定是要干一番大事业的!”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情绪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如今,大好的机会就摆在眼前,您却让我放弃?!”
车厢内,雍王又是一声轻叹。
“或许,真的是父王做错了。”
“是父王曾经心怀大志却郁郁不得志,所以才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的身上。”
“我希望我的孩子,拥有我未曾施展的才干,不至于像我一样被埋没在藩王的闲职里。”
“我希望你能让天下人都看到,我的孩子,他熠熠生辉,他有资格君临天下。”
雍王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彰儿,你确实做到了。”
“你隐忍多年,暗中筹谋,最终发起东征,做了父王曾经想做而不敢做之事。”
“尽管它最终天不遂人愿,功败垂成。”
“但起码,你比为父有气魄,你是个真正的男儿!”
“只是如今……”
雍王的话锋一转。
“为父希望你能放下心中的执念。”
“此事做不成,也没什么可丢人的,你已经证明了你的能力。”
“只要性命还在,只要人还活着,就能有新的天地。”
“或者,放下这些,换一种活法,也不错……”
“不!父王!”
刘怀彰猛地倒退了两步,拼命地摇着头,开始彻底惊慌起来。
他猛地转过头,眼神如恶狼般死死盯着何琰和林昭等人。
“您是对他们有所忌惮吗?”
“不!父王,您不用怕他们!”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尖直指我们所在的马车。
“这次,我有了绝对扭转乾坤的机会!”
“我只要在这里拿下他们为质!”
“太上皇、新朝皇后,还有那个小皇子,全都在我的手里!”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
“我便能以此为筹码,兵不血刃地拿下南境的兵马!”
“然后再以太上皇的名义,重新召集西境和东境那些被打散的旧部!”
“只要大军集结,便能再次挥师入京!”
他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他崔珉不过是刚刚建起新朝,根基未稳,人心未定!”
“朝中那些世家大族,各怀鬼胎,还大有可供我筹谋和分化的空间与机会。”
“这大峡谷,就是老天赐给我的绝佳翻盘之地!”
“我只要在这里留下埋伏,突破这道防线,到时大军进京必将势如破竹,一切便可彻底扭转!”
“父王!你不要放弃啊!”
刘怀彰急急地呼喊着,声音在空旷的峡谷中回荡,显得如此凄厉。
然后,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他猛地转头看向太上皇的马车,急切而愤怒地嘶吼道:
“何况,这是我们刘氏的皇位!”
“这天下,是刘家的天下!”
“他崔珉一个外姓之人,凭什么坐上去?!”
“彰儿决不能眼睁睁看着刘氏的皇位,变成他崔氏的囊中之物!”
“不能!绝对不能!”
刘怀彰的语气,越说越急。
最后,已经变得有些失控和歇斯底里。
他在原地焦躁地踱着步,手中的长剑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森冷的寒芒。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插话,也没有出声。
何琰,林昭,崔遥,甚至何允修,都保持了沉默。
平静而警惕的听着他们父子二人叙话。
雍王又发出了一声叹息。
“彰儿啊……”
“你错了。”
“新皇他……”
雍王顿了顿,犹豫了一下,仍是说了出来。
“他也是刘氏血脉。”
这句话,声音并不大。
但在死寂的大峡谷中,轰然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所有人都僵住了。
就一旁的王甫,都猛然一愣。
何琰几人更是同时一凛。
所有人的目光,都纷纷看向了雍王的马车。
紧接着,又齐刷刷地转向了最前方,那辆始终安静无声的太上皇的车驾。
这是皇室的秘辛。
谁也没有想到,雍王竟然会在此刻,如此公然地说了出来。
刘怀彰不可置信地盯着雍王的马车。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接下来的这个问话,代表了在场所有人心底最深处的震惊与疑问。
“崔珉他……”
“是太上皇之子……”
“还是……先皇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