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车厢之内,透过微微掀开的帘缝,冷冷望着立在暗影之中那道削瘦的身影。
四下一片死寂。
守明紧紧将铁蛋抱在怀中。
小家伙似也察觉到周遭气氛的异样,格外安分,只一双乌溜溜的眸子不安地四下转动。
我轻轻拍了拍守明的手背,示意她不必慌乱,随即目光重新落向车外。
“好久不见,王将军。”
何琰策马向前半步,语声沉稳。
“未曾想,我们竟还能在大昭新朝重逢。”
“大昭新朝”几字,他咬得极重。
王甫一声嘲弄的轻笑应声响起。
“我也没有想到。”
他的目光牢牢黏在我的车帘之上。
“昔日的裴娘子,如今已是大昭皇后。我从前倒一直以为,她是琰郎君的新妇。”
“真是天意弄人。”
话音落下,何琰身形骤然一僵,周身漫开凛冽的杀气。
一旁的林昭冷笑出声。
他一手控住缰绳,另一手漫不经心地把玩马鞭,神态慵懒,话语却带着刺骨的讥讽。
“甫郎君阔别许久,依旧这般口无遮拦。难不成,你蛰伏归来,心心念念的,竟是旁人的妻室?”
王甫脸色瞬间沉如寒水。
转瞬又恢复那副似笑非笑的诡异模样。
他抬头望天。
他缓缓抬手,指向两侧如刀削斧劈的高耸峡壁。
“我心中念念不忘的,从来是这大峡谷。”
“当年此关久攻不下,逼得我西境大军只能绕道东行,走那条凶险的海路。大军困于东境,终至一败涂地。”
他悲凉的声音在空旷峡谷里回荡。
“这大峡谷,是我西境将士心底永远的痛,亦是我王甫的奇耻大辱!”
他双目死死盯住何琰。
“倘若没有这道天险横亘在前,当年胜负,绝不会是今日这般结局。”
“我当初用尽百般手段,可你终是次次压我一头。我实在不甘心!”
“方才我隐于暗处,听得一清二楚。琰郎君当年守关,亦是步步维艰。”
王甫话锋陡然一转,毒蛇般的目光再度投向我的马车。
“火油、毒草、重弩……这诸多算计,背后分明便有裴娘子的手笔。”
“我不服!”
他猛地张开双臂,仰天长啸,一腔不甘与愤懑尽数倾泻而出。
“今日,我终于得偿所愿,将在此地改写旧局!我王甫,定要酣畅淋漓,洗刷昔日耻辱!”
面对王甫近乎癫狂的模样,崔遥驱马缓步上前。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捉摸不透的温和笑意。
“甫郎君当真这般笃定,今日便能扭转乾坤?”
崔遥轻轻摇头。
“仅凭大峡谷这一处埋伏,便想改易天下大势?”
王甫放下双臂,傲然扬起下颌,眼底闪烁着近乎疯狂的笃定。
“只要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必能改写结局。老天总算垂怜,赐给我这千载难逢的良机。”
“我倒从未想过……会有如此良机。新皇最倚重的臣子,太上皇,皇后,皇子,竟齐聚于此。”
“他竟将最重的筹码全部放在一起,放在我的眼前!哈哈哈哈……”
“太狂妄了!”
“竟如此不小心……”
王甫阴冷的目光一寸寸扫过整支车队,最终定格在何允修身上。
“你们,并非我们的对手。”
王甫打量着何允修与已然收缩阵型的护卫,语气满是轻蔑。
“此番随我而来的,绝非寻常死士。诸位不必徒劳挣扎,徒增无谓伤亡。”
何允修面色不改,只是五指缓缓攥紧手中长剑。
见他不为所动,王甫嘴角笑意更深。
“何况你的车队之中,尚有老人与稚子,你们势必投鼠忌器。”
他缓步踱了两步。
伸手历数。
“太上皇、皇后殿下,还有万众瞩目的小皇子,随便拿住其中一人,便足以令你们不敢妄动。”
他骤然驻足,眼神狠厉扫过众人。
“识相的,便束手就擒!”
“……还是说,想要一试?”
林昭手中马鞭猛地直指王甫,厉声喝斥。
“你敢!”
王甫笑得愈发肆无忌惮。
“我有何不敢?这是我在佛前苦苦求来的翻盘机缘,我还有什么不敢!”
崔遥依旧语气闲散,缓缓开口。
“甫郎君,莫不是跪得久了,跪糊涂了么?”
“如今大昭天子,安稳坐镇京师。你以为在这荒山野岭挟持几名人质,便能夺取天下?”
崔遥一声冷笑。
“你可有可用的兵马?”
“可有朝臣拥戴?”
“可有天下民心?”
“你是以为,皇位是个随便什么人坐上去,便能稳如泰山的位置?”
王甫脸色微微一滞,转瞬又放声笑了出来。
“这就不劳遥郎君费心了。”
“崔珉两手空空,尚且能登帝位。你们既然可以拥立他,又凭什么断定,我们坐不稳这江山?”
王甫话音刚落,暗影之中,一道身影缓步踏出。
“我刘氏的江山,为何坐不得?!”
那人一步步走出幽暗的阴影,声音裹挟着积年的郁愤。
“岂能任由一个外人窃据大位!”
是刘怀彰。
他果然也在此处。
一身洗旧的灰僧袍,昔日那个意气风发、丰神俊朗的雍王世子,如今身形消瘦,神色落寞。
唯有眼底燃烧的狂热执念,较往昔更甚。
刘怀彰与王甫,竟一同自镇南寺脱身而来。
此刻都仍是一身修行的僧袍。
我当即屏息凝神,仔细辨听密林暗影里的细微动静。除去眼前这数十名现身的死士,峡谷两侧的树丛深处,还潜藏着若有若无的呼吸。
暗处,尚有未现身的人手。
我抓起铁蛋手边的一块小酥饼,捏成碎块,分向不同方向弹射出去。
林间立刻传来几声细微的响动。
看来刘怀彰与王甫绝非一时冲动,乃是蓄谋已久的卷土重来,志在必得。他们妄图借这峡谷绝境,换取重登大宝的筹码。
前方太上皇的马车,依旧死寂无声。
这位历经无数风浪的昔日帝王,面对亲侄再度谋逆,心绪究竟如何,无人可知。
紧随其后的雍王车驾,却再也维持不住平静。车帘轻轻晃动,一道压抑颤抖的声音,自那不起眼的车厢里幽幽传出。
“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