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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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许昌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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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昌城北门在午后的风雪中敞开着。

城楼上的旗帜已被风雪冻得萎靡,唯有旗上的“毛”字时隐时现。

守城的士卒缩在门洞里避风,甲片上结了薄薄一层冰。

东豫州州府的长史和别驾率领州府官吏在北门外列队迎候,人人穿着官袍,头上戴着进贤冠,冠沿上沾着雪花。

他们已在风雪中等了大半个时辰,有的人脸都冻青了,却不敢挪动半步。

毛当不在许昌。

秦军于淝水战败后,他担心荆北一带的乱兵或晋兵趁势东上突入中原,已率领一万精锐移镇叶县,守住许昌西南方向的门户。

临走时他特地吩咐长史和别驾:

“陛下若驾幸许昌,尔等好生侍奉,不得有误。”

长史连连点头,心里却直打鼓——天王几十万大军一朝尽殁,秦国这艘大船怕是要沉了,为了家族计,自己还须早做打算。

慕容暐的骑兵最先到达北城门外。

他们在官道两侧列队,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张夫人、苻宝等人的车驾在骑兵的护卫下缓缓驶入北城门,守城的士卒连忙挺直腰板,目不斜视。

苻宝掀开车帷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卖粮的铺子还开着,门口排着长队,百姓们缩着脖子,手里攥着粮袋,面色惶然。

马车在一处宅院前停下。

那宅院是州府特意腾出来的,三进的院落,青砖黛瓦,院中种着几株腊梅,已经开了花,黄灿灿的,在雪中格外显眼。

张夫人被侍女搀着下了车,苻宝和苻锦跟在后面。

丁绾也下了车,带着丁珩住进了西厢。

这一夜,没有人能安睡。

苻宝躺在榻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白日里那些乱兵,想起那支钉在车壁上的箭矢,想起慕容暐那张满是风尘的脸,想起叔父竟然殉国的传闻,想起那个一直没有音讯的太学书生。

不禁心乱如麻,辗转难眠。

丁绾也睡不着。

她躺在榻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承尘,脑海中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那小子到底哪去了?是死是活?

她问过长史,长史说淮南的消息很乱,有的说王太守仍被困在洛涧;

有的说王太守率部北撤,在淮北与晋军追兵又打了一仗,胜负不明;

还有的说王太守已经……她没有听完,便转身走了。

她不敢再听下去。

......

翌日清晨,雪停了。

丁绾起得很早,梳洗后便带着丁珩去了南城门口。

城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张夫人的一个侍女,苻宝身边的一个小黄门,还有州府的几个吏员,都缩在城门洞里避风,眼睛却都盯着南边的官道。

丁绾没有进城门洞。

她站在城门外的一棵老槐树下,目光投向南方那条被雪覆盖的官道。

官道在晨光中泛着灰白的光,一直延伸到天地相接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

丁珩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只默默地陪伴着阿姐。

巳时刚过,南边的官道上终于出现了人影。

先是几个黑点,接着是一串黑点,然后是一条黑线,在雪地上缓缓移动。

丁绾的手猛地攥紧了缰绳。

“来了。”

队伍越来越近。

当先的是一面绛色大纛,纛上绣着金线蟠龙纹,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大纛后面,是几十个骑兵,人人着甲,甲片上沾满了泥浆和雪水,面色灰败。

再后面,是几千个步卒,甲胄不全,有的连兵器都没有了,扛着从路上捡来的树枝当拐杖,走得踉踉跄跄。

丁绾的目光在队伍中急切地搜寻着,从最前面搜到最后面,又从最后面搜到最前面。

她没有找到那个身影。

丁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见姐姐的眼眶红了。

“阿姐……”

“我没事。”

丁绾打断他,声音沙哑:

“他……他可能还在后面。”

......

张夫人等接到消息时,正在正堂里用朝食。

案上摆着一碗粟米粥,一碟腌菹,半个蒸饼,她一口也没动。

听见侍女来报,她搁下木勺,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大步往外走。

苻宝和苻锦赶紧跟在母妃身后,三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宅院,往南门赶去。

城中百姓听说天王回来了,纷纷涌上街头,有的站在道旁张望,有的跪在路边磕头。

守城的士卒早已将南门内外清扫干净,门洞两侧各立着一排持戟的甲士,站得笔直。

州府的长史和别驾率领官吏列队在城门内侧,人人面色肃然。

张夫人站在城门外,目光投向南方那条官道。

队伍越来越近。

那面绛色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纛上的金线蟠龙纹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大纛后面,苻坚骑在马上,貂皮大氅的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的武冠不知丢在了何处,只用一条皂绢将发髻束起。

那张脸比几个月前瘦了许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脸上还有几道没来得及结痂的伤口,红通通的。

他骑着马,腰背却挺得笔直。

苻方跟在苻坚身后,右臂吊着布条,断臂处肿得老高,布条上渗着血,脸上还有几道被树枝刮出的血痕,已经结了痂。

邓迈跟在苻方身侧,甲胄上满是刀痕箭孔。

他的脸瘦了一圈,颧骨也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团烧得正旺的火。

权翼和张蚝走在队伍后面。

权翼是在项城接到淝水大败的消息的。

当时他正坐在值房里批阅军报,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冲进来,扑通跪倒,说“阳平公阵亡,全军溃败”。

他手里的笔掉了,墨汁溅了一地。

他愣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对身旁的吏员说“备马”。

他带着一万人马沿颍水东下,走了不到半日便遇到了苻坚。

那个从前意气风发的天王,骑在马上,面色灰败,头发散乱,甲胄上满是泥浆。

权翼看见他的那一刻,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他没有哭,只是翻身下马,跪在路边,磕了一个头。

苻坚也看见了权翼,他勒住马,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权翼起来。

队伍继续西行,在项城休整了两日,安顿了伤兵,补充了粮草,才又继续西上。

一路走,一路收拢溃兵,走到许昌时,随行的已有两万余人。

此时此刻,苻坚远远望见南门外列队迎候的人群,望见站在最前面的张夫人,望见她身后那两个女儿,眼眶忽然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策马缓缓走到城门前,翻身下马。

张夫人上前几步,在苻坚面前停下。

她看着他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看着他鬓边花白的头发,看着他额角那道还没结痂的伤口,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苻坚看着她,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开口:

“阿容……朕回来了。”

张夫人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滴在袍服的前襟上。

苻宝和苻锦也哭了。

从小到大,她们眼中的父王永远是那个骑在马上、威风凛凛的天王,是那个在太极殿上端坐如山的帝王,是那个在她面前永远慈祥和蔼的父亲。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却像一头被猎人追了三天三夜的伤虎,浑身上下散发着疲惫和颓丧。

苻锦更是三两步冲到苻坚面前,一把抱住父亲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嚎啕大哭起来。

“父王!父王您可算回来了!锦儿……锦儿担心死了……”

苻坚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那只手在微微发颤,可他的脸上却浮起一丝笑意。

“傻孩子,父王这不是好好回来了么。”

苻宝也走上前去,在苻坚面前站定,深深行了一个颌首礼,直起身时,眼泪无声地滑落。

“父......父王辛苦了。”

苻坚看着女儿,又看看爱妃,看着她们那副强忍着眼泪的模样,喉咙忽然哽住了。

“是朕不好,让你们担心了。”

张夫人摇了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哽着嗓子道:

“陛下能平安归来,便是万幸。”

她顿了顿,侧过身,指着站在一旁的慕容暐:

“臣妾等此番能平安抵达许昌,多亏了平南将军,若不是他率兵及时赶到,臣妾和宝儿、锦儿只怕在半路便为乱兵所害矣。”

苻坚的目光落在慕容暐脸上。

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松开怀中的苻锦,走到慕容暐面前,伸出手。

慕容暐连忙跪下,叉手行礼:

“臣慕容暐,参见陛下。臣无能,不能抵御桓冲,以致战败而归,请陛下治罪。”

苻坚俯身扶起他,摇了摇头:

“胜败乃兵家常事,卿不必自责。朕数十万大军尚且败了,何况卿乎?起来罢。”

慕容暐直起身,松了口气,但还是低着头,不敢看苻坚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不是“战败而归”,而是不战自溃。

但苻坚此刻显然已没有心思去细究这些。

权翼站在苻坚身后,看着这一幕,眼眶也微微泛红。他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又转回来,面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苻方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张夫人面前,叉手行了一礼:

“臣护驾不力,使陛下受惊,使贵人和公主担忧,罪该万死。”

张夫人摇了摇头,扶起苻方:

“高阳公言重了,都是一家人,你能护着陛下平安回来,便是大功一件,还说这些话作甚?”

苻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苻坚抬手止住了。

苻坚转过身,看向身后不远处的张蚝、权翼、邓迈等人。

众人心领神会,赶忙依次上前向张夫人、苻宝、苻锦等人见礼。

张夫人、苻宝、苻锦等也是一一向众臣行礼慰勉。

轮到邓迈上前时,苻锦愣了一下。

只见那黑木头瘦了,憔悴了,甲胄上全是刀痕箭孔。

看着他局促到自己面前,看着他肩膀上的伤,苻锦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伤得如何?”苻锦问道。

邓迈愣了一下,抬起头,又赶紧低下去:

“回公主,小伤,不碍事。”

苻锦看着他肩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他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沉默了片刻:

“回去好生养着,别落下病根。”

邓迈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重重地点头,那动作又急又用力,像是怕她看不见似的。

苻锦转过身,走回母亲身边,没有再看他。

可她的嘴角,分明微微翘了一下。

.....

当夜,许昌州府在正堂设宴,为苻坚、苻方、权翼、张蚝、邓迈一行压惊。

堂中铺着蔺席,席上放着几十张黑漆食案,案上摆满了各式菜肴。

苻坚坐在北首的坐榻上,面前案上摆着酒食,他却一口也没动。

他靠在凭几上,呆呆看着堂中跳动的烛火,面色灰败。

张夫人坐在他身侧,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劝他喝几口,他摆了摆手,说喝不下。

苻宝坐在东侧的席上,手里端着热茶,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父王那张苍老了许多的脸,心中说不出的酸楚。

苻锦坐在姐姐下首,没了往日的欢脱,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权翼坐在西侧靠前的位置,端着一碗熬得浓稠的鱼汤,慢慢喝着,驱寒暖胃。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一片青痕,显是这些日子没有休息好。

张蚝坐在权翼下首,面前摆着一整条炙鱼,他却没有动筷子,只是端着酒盏一口一口地饮着。

他饮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慕容暐坐在东侧靠后的位置,面前案上的酒食也没怎么动,只是端着一碗热汤慢慢喝着。

邓迈坐在慕容暐下首,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不斜视。

他的左肩还在疼,伤口崩裂了几次,血把里衣都浸透了,他却一声不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酒过三巡,堂中的气氛稍稍热络了些。

州府的长史举着酒盏,走到苻坚面前,说了一番吉利话,苻坚点了点头,端起酒盏饮了一口。

别驾也走过来,说了几句劝慰的话,苻坚也点了点头,又饮了一口。

苻方端着酒盏,与张蚝碰了一下,两人各自饮了一盏,都没有说话。

权翼搁下汤碗,靠在凭几上,扫视着堂中那些强颜欢笑的面孔,心中说不出的沉重。

他想起苻融在朝堂上那些恳切的谏言,想起他为了南征,夙兴夜寐的忙碌身影。

而今那个与自己同进退的挚友,却永久留在了淮南。

权翼端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黍米酒入口辛辣,呛得他咳了一声。

他放下酒盏,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眼泪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苻坚饮了一盏黍米酒,搁下酒盏,靠在凭几上,望着堂中那盏跳动的烛火,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博休……博休……是朕害了你呀……”

那哭声来得太突然,太猛,像是决了堤的洪水,轰然涌出,拦都拦不住。

堂中所有人都愣住了,纷纷举目看向他。

“朕若听阳平公之言,坚守淝水西岸,不使吴军渡河,何至于有此惨败?朕若听子卿之策,坚壁不出,待敌自溃,何至于葬送数十万将士?”

苻坚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袍服的前襟上,洇开一团团深色的印子。

“若丞相还在……若丞相还在,朕岂会有此惨败……”

他忽然提起王猛,声音更加凄切。

“丞相临终前对朕说,晋室不可轻伐,宜保境养民,以待其衅。朕不听……朕不听丞相之言,一意孤行,以致今日之败……朕对不起丞相……对不起博休……对不起那些战死在淝水两岸的将士……朕还有何面目回长安复见群臣?”

他捶着案面,案上的酒盏、碟子跳了起来,汤汁溅了一桌。

“还有朱序、张天锡那两个无耻小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恨意。

“朕待彼等推心置腹,委以腹心之任,彼等却在阵前倒戈,大喊‘我军败了’,致使我军阵脚大乱……朕若再见到彼等,定将彼等碎尸万段!”

堂中一片死寂,只有苻坚的哭声和骂声在堂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州府的长史和别驾低着头,不敢看他。

苻方面色悲戚,攥着酒盏的手青筋暴起。

张蚝咬着牙,眼眶泛红,却硬撑着没有让泪掉下来。

权翼靠在凭几上,闭着眼睛,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慕容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邓迈坐在那里,也是涕泗横流。

就在此时,苻宝站起身来。

她走到苻坚面前,在案侧坐下,伸手握住父亲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声道:

“父王,当年曹操于赤壁战败,狼狈北归,麾下将士死伤无数,可他并未因此一蹶不振。他回到许昌后,一面抚恤伤亡,一面整军经武,数年之后,又卷土重来。父王常教导女儿,英雄不以一时成败论。曹操能卷土重来,父王为何不能?”

苻坚睁开眼睛,看着女儿。

烛火映在她脸上,那张秀美的面庞上满是坚定。

苻锦也站起身来,走到苻坚面前,蹲在姐姐身旁,那双眼睛里满是泪光,却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

“父王从前常教导儿臣,说‘败不馁胜不骄’,还说‘自古英雄,哪个不是从失败中站起来的’。这些话,父王都忘了吗?为何发生在自己身上,就不记得了呢?”

苻坚看着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张夫人也站起身来,走到苻坚面前,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陛下,胜败乃兵家常事。您是大秦的天王,是千万子民的依靠。您若倒下了,大秦怎么办?天下怎么办?”

权翼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向苻坚深深一揖:

“陛下,二位公主所言极是。曹孟德赤壁之败,元气大伤,然其志不挫,终能否极泰来。今王师虽败于淝水,然大秦疆域万里,带甲百万,只要陛下振作,何愁不能重整旗鼓?”

苻方跪在地上,抬起头,那张憨厚的脸上满是恳切:

“陛下,臣不大会说话。可臣知道,阳平公若在天有灵,定不愿见陛下这般消沉。陛下,您要保重龙体啊!再图振作啊!”

张蚝也叉手道:

“陛下,臣跟您打了几十年仗,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这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还望陛下善保龙体,带领我等报仇雪耻!”

慕容暐也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叉手道:

“陛下,臣虽不才,亦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淝水之败,非陛下之过,乃天命未至也。陛下若因此消沉,反倒中了吴人之计。臣请陛下奋发振作,他日重整旗鼓,再图南征,臣愿为前驱!”

邓迈也站起身来,叉手道:

“陛下,臣也愿为陛下效死!”

长史和州府的属吏们也纷纷站起身来,齐声道:

“臣等愿为陛下效死!”

苻坚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仍然站在他身边的人,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这一次他没有闭眼,也没有低头。

他任由眼泪往下淌,看着苻宝,看着苻锦,看着张夫人,看着权翼,看着苻方,看着张蚝,看着慕容暐,看着邓迈,看着堂中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是朕失态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力气:

“朕不该自怨自艾。博休在天之灵,也不愿看见朕这般模样。”

他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看着苻宝和苻锦:

“宝儿,锦儿,你们说得对。父王败了,可父王没有倒下。大秦还在,你们还在,天下还在。父王不能再让活着的众卿失望,不能再让你们这些孩子替父王操心。”

他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向权翼、苻方、张蚝、慕容暐、邓迈等人深深一揖:

“诸位爱卿,朕一时失察,致使数十万将士埋骨淮南,阳平公、赵都统、郭太守等忠良殒命沙场。朕愧对天下,愧对众卿。可朕答应众卿,从今日起,朕不再自怨自艾,当力图振作,与尔等共济时艰。”

权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道:

“陛下!”

苻方、张蚝、慕容暐、邓迈也纷纷跪倒,额头磕在蔺席上,咚咚作响。

苻宝和苻锦站在一旁,看着父亲那微微佝偻却仍在努力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滑落。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细细密密的雪花在夜空中飘舞,落在屋檐上,落在院中的腊梅上,落在更远处那些黑沉沉的屋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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