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宛城,秋意已深。
卫铮的那份奏章,送出已有半月,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他每日照常处理政务,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愈发笃定——太平道与朝中宦官,必有勾连。
天子刘宏设立尚书台,本是为了分三公之权,将机要政务收归内廷。可如今的尚书台,几乎被宦官一党把持。张让、赵忠等人,名为“侍中”“常侍”,实则掌握着奏章的批阅与呈递。像卫铮这种揭发太平道隐患的奏章,到了他们手中,轻则搁置,重则焚毁。即便侥幸呈到天子面前,也会被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地方官吏多虑”“杞人忧天”。
卫铮不是不知道这些。可他不能不递。这是他的本分。
陈觉是九月十九回来的。
他走时还是盛夏,归来时已近中秋。两个月不见,他晒黑了些,精神却很好。随他一同抵达宛城的,还有一辆马车,车上坐着他的新婚妻子贾氏,以及一个八九岁的少年。
卫铮亲自到府门口迎接。陈觉跟了他五六年,从雁门到南阳,出生入死,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如今他成家立业,卫铮打心眼里为他高兴。
“君侯!”陈觉远远望见卫铮,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属下回来了!”
卫铮扶起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回来就好,一路可还顺利。成家了也发福了。”
陈觉挠挠头,赧然一笑。
贾氏从牛车上下来,向卫铮敛衽行礼。她十六七岁,面容清秀,举止端庄,说话轻声细语,一看便是知书达理之人。襄陵乃古贾国故地,因此贾氏也是当地望族。卫铮还了礼,又让蔡琰出来相见。两位夫人见了面,自有一番寒暄。
陈觉又拉过那个少年,对卫铮道:“君侯,这是内人的幼弟,姓贾名衢,今年九岁。这孩子自幼父母双亡,由祖父贾习抚养长大。贾公学识渊博,见这孩子聪慧过人,便悉心教导。他从小就喜欢排兵布阵,整日用树枝石子摆弄军阵,贾公见了,说‘汝大必为将率’,便常给他讲些兵法故事。这次内人随我南下,他吵着要跟来,说要见见当年大破鲜卑的卫将军。我们拗不过他,只好带上了。”
那少年站在陈觉身后,身量不高,却腰背挺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正盯着卫铮看。他穿着半旧的青布深衣,腰间系着一条麻绳,脚上蹬着一双布鞋,虽朴素,却干净利落。
卫铮笑道:“贾衢?好名字。”
少年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学生贾衢,久仰府君威名。闻府君在雁门以两千之众破鲜卑数万,学生心向往之。今日得见,实是三生有幸。”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颇有章法。卫铮心中暗暗称奇——九岁的孩子,能有这般谈吐,确实难得。
当晚,卫铮在二堂设宴,为陈觉夫妇接风。蔡琰作陪,席间只寥寥数人,都是卫铮的心腹。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贾衢坐在陈觉旁边,规规矩矩,没有半点孩子的顽皮。他时而静静听着大人们说话,时而低头沉思,那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倒让卫铮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宴席过半,贾衢忽然站起身,走到堂中,向卫铮深施一礼:“府君,学生有一事相求。”
堂中顿时安静下来。
陈觉脸色微变,正要开口呵斥,卫铮摆摆手,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少年:“何事?”
“学生想向府君请教兵法。”贾衢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学生在祖父那里读过《孙子》《吴子》,也读过《太公六韬》,可纸上得来终觉浅。府君是真正打过仗的人,学生想听听府君亲历的战事。不知府君可否赐教?”
卫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想起自己九岁时在做什么——大概还在河东老宅里捉蟋蟀、爬树、跟族中兄弟打架。而这个少年,已经在读兵法、请教战阵了。
陈觉连忙起身,拉着贾衢就要往外走:“胡闹!府君日理万机,哪有空陪你胡闹?快跟我回去!”
贾衢被拽着,却不肯走,倔强地站在那里,眼巴巴地望着卫铮。
卫铮笑着摆摆手:“先民,无妨,让他留下。”
陈觉听卫铮这么说,只好松开手,讪讪地坐回席间,又向卫铮赔罪:“君侯,孩子不懂事,失礼了。”
卫铮摇头:“无妨。我喜欢有求知欲的孩子。”
他示意贾衢坐下,问道:“你读过《孙子兵法》,那我问你,‘兵者,诡道也’是什么意思?”
贾衢端坐,不假思索:“意思是,用兵之道在于变化莫测,能打要装作不能打,要用兵要装作不用兵,近的要装作远,远的要装作近。以利诱敌,以乱乘敌。这是孙武子对战争的概括。”
卫铮点点头,又问:“那‘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又作何解?”
贾衢道:“这是说,最高明的战争,是不通过交战就让敌人屈服。用谋略、用外交、用威慑,让敌人不战自败。祖父说,府君当年在雁门,先是守城消耗鲜卑锐气,后是夜袭击其粮草,最后追而不歼,放檀石槐北归,让他自己内部生乱——这便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卫铮心中一震。这孩子,竟能将自己当年的战术与兵法理论联系起来,且说得头头是道。他看向陈觉,陈觉也是一脸惊讶,显然没想到贾衢会说出这番话来。
“你祖父教得好。”卫铮赞道。
贾衢道:“祖父说,他只是教我读书,真正的兵法,要到战场上才能学到。他说,卫府君是当世名将,若能得府君指点一二,胜过读十年书。”
卫铮笑了,招手让他到自己身边来。贾衢起身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眼中满是期待。
“贾衢,”卫铮道,“你想学兵法,我可以教你。但你要记住一句话——兵者是凶器,不得已而用之。为将者,心中要有百姓,要有天下。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止杀。你明白吗?”
贾衢郑重点头:“学生明白。”
卫铮摸了摸他的头,又道:“你今年九岁,正是读书的好时候。你若愿意,可以在宛城多住些日子,跟着我身边,看看郡府是如何处理政务的,也看看军营是如何操练的。年底再回襄陵看望祖父。”
贾衢大喜过望,扑通跪倒,叩了三个头:“多谢府君!学生一定好好学习,不负府君厚望!”
陈觉和贾氏也连忙起身道谢。蔡琰在一旁含笑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温柔。
宴席散后,卫铮回到后宅,抱着卫宁在院中散步。
秋夜的天空很高,星星很亮。他望着北方,想起那份石沉大海的奏章,想起朝中那些只顾私利的宦官,想起张曼成、张喜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不由得叹了口气。
“夫君在想什么?”蔡琰轻声问。
卫铮道:“在想这个天下,还有没有希望。”
蔡琰沉默片刻,轻声道:“只要有像夫君这样的人在,天下就有希望。”
卫铮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女儿,孩子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他将孩子轻轻交给蔡琰,望着天上的星星,忽然笑了。
“也许吧。”他说。
窗外,秋风又起。远处的淯水在月光下静静流淌,波光粼粼,如千万片碎银。
而那个九岁的少年,正伏在案前,就着烛光,认真地写着卫铮留给他的功课。
他叫贾衢。很多年后,人们会记住他另一个名字——贾逵。
此刻的他,还只是个求知若渴的孩子。
而在不久的将来,他会成为一代名臣,镇守一方,功勋卓着。
这当然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