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吏从张典那里回来时,已是九月初。
那人是个精干的中年人,姓赵,在郡府做掾史多年,办事老练。他进了二堂,向卫铮详细禀报了此行的经过。
“府君,属下到了张典的坞堡,呈上府君的训诫文书。张典亲自出迎,态度极为恭顺。他看完文书,连连叩头,说自己只是个以符水救人的小道人,岂敢挑唆叛乱之事。还说丹水贼乱,他事先毫不知情,若早知,必会劝阻。他再三保证,今后定当约束徒众,绝不让徒众介入类似事件。”
卫铮听着,面无表情。
赵掾史又道:“属下在坞堡中观察了半日,张典的坞堡不小,院墙高耸,门禁森严。他身边常跟着几个彪形大汉,腰间都悬着刀,目光锐利,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张典陪属下用饭时,言语谨慎,滴水不漏。属下试探着问了几句太平道的事,他便顾左右而言他,不肯深谈。”
卫铮点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待赵掾史走后,他独自坐在二堂,回想着刚才的言语。秋日的阳光透过枝叶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张典的恭顺,在他意料之中。太平道在南阳经营多年,信徒数万,可他们毕竟还没有准备好。丹水之乱,无论是否出自张典的授意,都暴露了太平道的实力——数百人的武装,有组织、有器械、有资金。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宗教活动,而是实打实的军事力量。
卫铮放下茶盏,起身踱步。
丹水之乱,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太平道的试探——他们想看看官府的备战情况、反应速度、兵力部署。另一种是张喜的挑唆,毕竟几个死士是攻不下城池的,最大的可能是——他出钱,太平道出人,测试太守府的反应,并试图搞出点大动静,把卫铮拉下马。
以卫铮的判断,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太平道毕竟还处于蛰伏状态,不会轻易的暴露意图。倒是张喜有充分的动机——他的儿子张续被斩,他在朝中弹劾卫铮不成,他急需一个能让卫铮焦头烂额的乱子。选丹水那样偏远的地方,也是想撇开他的关系,使人不至于联想到他。
可张喜做事,一向缜密。丹水之乱,他并没有留下什么把柄。那些核心头目死的死、逃的逃,就算抓到几个小喽啰,也攀咬不到他身上。至于张典,更是个老狐狸,面上恭顺,心里不定在打什么算盘。
卫铮停下脚步,站在窗前。
他想起蔡琰,想起尚在襁褓中的卫宁。张喜对他恨之入骨,可他武艺高强,出行又有护卫,张喜难以下手。可若是从身边人下手呢?蔡琰和孩子,很容易成为目标。总不能天天不让她们出门吧?
想到这里,卫铮心中一紧。
他回到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几个字——千机楼,玄甲卫。
这两个名字,他已经在心中盘算了很久。
千机楼,侧重情报。渗透、谍报、传递、隐蔽。需要的是脑子,是耐心,是能在暗处织网的人。
玄甲卫,侧重护卫。暗中保护、反刺杀、应急处置。需要的是身手,是忠诚,是能在关键时刻舍命相护的人。
情报组织的人选,陈觉最合适。他心思缜密,行事低调,跟随卫铮多年,忠诚无二。可陈觉告假回乡娶亲,还要一个多月才能回来。此事只能暂且搁置,等他回来再议。
暗卫组织的人选,杨弼当仁不让。杨弼游侠出身,熟悉三教九流,对市井和官府都门清。这些年跟着卫铮,忠心耿耿,从未出过差错。
卫铮当即命人将杨弼叫来。
杨弼很快到了。他一身劲装,腰悬短刀,进门便抱拳:“君侯,有何吩咐?”
卫铮示意他坐下,将方才的思虑说了一遍。杨弼听完,面色凝重,点头道:“君侯虑得是。张家的事没完,张喜那人睚眦必报,不得不防。夫人和孩子的安全,确实是大问题。”
卫铮道:“我打算组建一支暗卫,名为玄甲卫。主要职责是暗中保护太守府官员及家人,必要时执行一些特殊任务。你游侠出身,熟悉江湖门道,这事交给你来办,如何?”
杨弼没有推辞,只问:“人选从何而来?”
卫铮道:“先从现有的太守府护卫中选拔。挑那些身手好、脑子活、嘴巴严的。另外,我还有一个想法——”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雁门两次大战,死了多少人,你比我清楚。那些战死将士的遗孤,有的被军中同袍收养,有的被送到水云寨。水云寨如今有工坊、医馆、书院,孩子们在那里长大,学文习武,将来都是可用之才。这些人,对对卫家、对雁门,是有感情的。他们是最好的后备力量。”
杨弼眼睛一亮:“君侯的意思是,从那些遗孤中培养?”
“对。这是长远的打算。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眼前的事,还得靠你来张罗。先把玄甲卫的框架搭起来,选十几个人,暗中保护夫人和孩子。”
杨弼起身抱拳:“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卫铮又叫住他,叮嘱道:“暗卫的人,要低调。不要穿官服,不要佩官刀,混在市井中,让人认不出来。平时该训练就训练,只在需要的时候出现。”
杨弼领命而去。至于组建千机楼的事,只能等陈觉回来再说。
接下来的几日,杨弼从太守府的护卫中挑选了十二个人。这些人都是雁门带出来的老兵,跟卫铮出生入死多年,忠诚可靠。杨弼将他们分成三班,日夜轮值。一班守在太守府后宅附近,一班暗中跟随蔡琰出行,一班机动待命。他还让人在宛城的几个关键路口设了暗哨,一有风吹草动,便立即传讯。
蔡琰起初不知情,后来发现身边总是若有若无地跟着几个人,便问卫铮。卫铮如实说了。蔡琰沉默片刻,轻声道:“夫君有心了。”便不再多问。
她知道,丈夫做这些,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和孩子。
九月过半,天气渐渐转凉。宛城的桂花落了满地,空气中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香气。卫铮每日忙着秋收、赋税、吏治,还要盯着太平道的动向,一刻不得闲。可每到傍晚,他都会放下手中的事,回到后宅,抱一抱女儿。
卫宁已经六个多月了,会翻身,会坐,会伸手抓东西。她最喜欢抓卫铮的胡子,每次都抓得他龇牙咧嘴。蔡琰在一旁笑,说:“宁儿,别揪爹爹的胡子。”孩子哪里听得懂,只是咯咯地笑,小手攥得更紧了。
卫铮忍痛笑道:“让她揪,让她揪。”
夕阳透过窗棂,洒在父女俩身上。
那一幕,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