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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秋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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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宫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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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凤没有下地窖。

他站在地窖口,听着魏忠贤在下面说话,忽然转身,走出了慈宁宫。院子里,老宫女坐在石榴树下,看着他出来,愣住了:你……不抓他?

不急。陆小凤说,他跑不了。我等他先动手。

他动手?

他说,明天早上,全北京都会知道太子谋反。陆小凤说,他敢这么说,就说明他今晚要动手。我等着——等他动手的时候,把他的底牌,一张一张翻出来。

他走出慈宁宫,迎面撞上一个人——玄裳。

玄裳站在宫门口,手里抱着一只木匣,看见陆小凤,没有躲,反而笑了一下:陆大侠,你从太后那儿出来了?

出来了。陆小凤说,你手里抱的什么?

好东西。玄裳说,我在洛阳,偷来的。

偷来的?

偷你的。玄裳说,陆大侠,你忘了?你放在冰人馆的那只木匣,我拿走了。里面那七封信——我送到北京来了。

你送到北京来,给谁?

给该给的人。玄裳说,陆大侠,你拦得住我,拦不住信。信在我手里,我替它找个好去处。

陆小凤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找的好去处,是慈宁宫的地窖吧?

玄裳的笑容,淡了一点。她没有接话,抱着木匣,绕过陆小凤,往慈宁宫里走。走了两步,她停住,回头:陆大侠,你不拦我?

我不拦你。陆小凤说,我拦你干什么?你抱着的,是抄本。

玄裳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抄本?

抄本。陆小凤说,真信,三天前就走了水路,到北京了。你偷走的那只木匣,是我故意放在冰人馆的——我等你偷。

你等我偷?

我等你偷。陆小凤说,我等着看你,把抄本当宝,送到魏忠贤手里。你替他送一趟,他会怎么谢你?

玄裳站在原地,抱着木匣,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她忽然低头,打开木匣,抽出一封信,借着月光看——信纸发黄,字迹工整。她看了几行,又看了几行,手开始抖。

这是……抄本?

抄本。陆小凤说,玄裳,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偷信之前,就没想想——我陆小凤,会把真信放在一个外人摸得到的地方?

玄裳没有回答。她攥着那封信,攥得指节发白。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她说,好一个陆小凤。我算计了半年,到头来,还是被你算计了。

你不是被我算计。陆小凤说,你是被你自己算计了。你太想立功,太想讨好魏忠贤——你太急,就看不见陷阱。

玄裳看着他,看了很久。她忽然把木匣往地上一摔——木匣裂开,里面的信散了一地,被风卷起来,飘得满院子都是。

陆小凤,她说,你赢了。但你也别高兴得太早——魏忠贤,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她说完,转身,跑出宫门,消失在夜色里。

陆小凤没有追。他蹲下来,一张一张,把散落的信捡起来。信纸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我知道他不好对付。他低声说,所以,我才要一步一步,把他逼出来。

他捡完信,把信收好,走出慈宁宫。宫门口,一队人马正从街口跑过来——打头的是一个大汉,肩上扛着一根铁棍,身后跟着一个姑娘,腰里别着一柄短剑。

乔峰!薛冰!陆小凤喊。

陆大哥!薛冰跑过来,你没事吧?

我没事。陆小凤说,你们怎么才到?

路上遇到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乔峰说,他说你让他在城门口等我们。他说他叫杜杀——我差点一棍子打死他。

他没骗你们。陆小凤说,他是我新收的。他告诉我,魏忠贤藏在慈宁宫的地窖里。

你找到魏忠贤了?

找到了。陆小凤说,但我没动他。他说,明天早上,他要让全北京知道太子谋反——他今晚,一定有动作。

什么动作?

我不知道。陆小凤说,但他敢放话,就一定有底牌。他的底牌是什么,我得先摸清楚。

薛冰忽然从怀里掏出情丝镜。铜牌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陆大哥,我娘留给我的这面镜子,能调西厂的暗线。

我知道。

那我现在用。薛冰说,我查查,魏忠贤在城里的暗桩,有多少。

她闭上眼,用指尖在镜背上划出暗号。铜牌微微发烫,镜面下,浮现出一行行字。薛冰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怎么了?陆小凤问。

城里的暗桩……薛冰说,十二个,全在动。他们在传信——传的是同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明日寅时,东宫举火。

寅时举火?陆小凤说,寅时,天快亮的时候。他要烧东宫?

烧东宫,嫁祸太子。薛冰说,火烧起来,他就说太子畏罪自焚——太子一死,幼主上位,他就是摄政。

他连火烧东宫都算好了。陆小凤说,他要太子死,还要太子死得——死在火里,就没人验尸了。

怎么办?乔峰问,现在去东宫,把太子接出来?

不能接。陆小凤说,一接,就等于告诉魏忠贤——我们知道他要烧东宫。他就不烧了,他会换一个法子。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他换法子,我们接不住。

那怎么办?

让他烧。陆小凤说,他烧,我们就救。他烧东宫,我们就从火里,把太子出来——救出来的太子,比关着的太子,值钱得多。

他顿了顿,又说:但得让太子先离开东宫。薛冰,你调暗线,从东宫后墙,把太子悄悄接出来。

接出来,送到哪儿?

送到这儿。陆小凤说,慈宁宫。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魏忠贤要烧东宫,不会来慈宁宫搜太子。

薛冰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乔峰扛着铁棍,站在陆小凤身边:我呢?

你跟着薛冰。陆小凤说,太子安全了,你就回来找我。

找你干什么?

找我,下地窖。陆小凤说,我去会会魏忠贤——看看他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乔峰点了点头,扛着铁棍,大步追薛冰去了。

东宫后墙,薛冰把情丝镜贴在手心,用指尖划出暗号。铜牌微微发烫,镜面下浮现出几行字——是暗线的回话:后墙,槐树,梯已备好。

梯子备好了。薛冰低声说,王公公今晚把后墙的守卫,全调去守正门了。他说,东宫的门要紧——这门,是给咱们留的。

她带着两个暗桩,摸到东宫后墙。墙根下,果然靠着一架竹梯。她爬上梯子,翻过墙头,落在东宫院里。院子里,太子正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本书,看见薛冰,没有喊,只小声问:你是陆大侠的人?

薛冰说,殿下,跟我走。

去哪儿?

去慈宁宫。薛冰说,您母后那儿。

太子犹豫了一下:王公公说,我不能出东宫。

王公公说的不算。薛冰说,今晚,您听我的。您母后在慈宁宫等您。

太子看着她,又看了看手里的书,终于点了点头。他把书揣进怀里,跟着薛冰,翻过墙头,落在外面的巷子里。

墙外,两个暗桩守着一辆驴车。薛冰把太子扶上车,低声吩咐:走慈宁宫后门。路上遇人,就说——是送菜的车。

驴车轱辘轱辘地碾过石板路,消失在夜色里。薛冰站在墙根,回头看了一眼东宫——东宫的屋檐,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像一头蹲着的兽。

烧吧。她低声说,你烧的,是一座空宫。

她转身,也消失在夜色里。陆小凤站在宫门口,看着夜色里的北京城。

城东的方向,忽然亮起一点火光。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城东的几条街,同时烧了起来。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他动手了。陆小凤说。

他转身,往宫门外走。宫门口,王体乾带着一队禁军,正迎面跑过来。王体乾跑得满头是汗,看见陆小凤,一把拉住他:陆大侠!城东烧起来了!

我知道。陆小凤说,那是他放的——他放火,不是为了烧街,是为了让满城的人都以为。他趁乱动手,没人注意。

那太子——

太子已经不在东宫了。陆小凤说,薛冰带人,从后墙把他接出来了。他现在,在慈宁宫,在太后身边。

王体乾愣了一下,随即长长地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你带兵,去城东救火。陆小凤说,火要救,但别救得太快——让火多烧一会儿。

让火多烧一会儿?

陆小凤说,火多烧一会儿,魏忠贤就以为,我们都去救火了,没人盯着他。他放心了,他才会把他的底牌,亮出来。你放心,火场那边,乔峰带着丐帮弟子混在救火的人堆里——火看着大,烧不到人。你喊你的,他们救他们的。

那城外的三千人——

城外的三千人,是京营的兵。陆小凤说,京营,是你王公公的地盘。你带兵出去,喊一嗓子——王公公在此,京营弟兄,放下刀。三千人,能收编就收编。

我喊一嗓子,他们就能放下刀?

你试试。陆小凤说,你锁了一个月的东宫,外面的人不知道你在护太子。你今晚,当着三千人的面,把太子出来——让三千人看看,你是护太子的,不是软禁太子的。他们服你,就放下了刀。

王体乾看着他,咬了咬牙:好。老奴试试。

他带着禁军,冲进城东的火场。陆小凤站在宫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转身,大步往慈宁宫走去。

慈宁宫里,老宫女还坐在石榴树下。她看见陆小凤回来,没有动,只问了一句:外面,烧起来了?

烧起来了。陆小凤说,城东,烧了三条街。

那不是他烧的。老宫女说,是他放的——他放火,不是为了烧街,是为了让人以为,了。乱了,他做什么,都没人注意。

他做什么?

他烧东宫。老宫女说,他要用一场火,换一条命。他这个人,从来不浪费一场火。

陆小凤看着她:你都知道?

老奴知道。老宫女说,老奴看着他长大的。他每一步,老奴都知道。老奴知道他要烧东宫,知道他要杀太子——老奴知道,但老奴拦不住。

你拦不住他?

老奴拦不住他。老宫女说,他长大了。他小时候,听老奴的话;他长大了,老奴的话,他听不见了。

她低下头,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一层泪。

陆大侠,她说,你去吧。你抓他的时候,别让他太疼。

陆小凤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他走到石榴树下,掀开石板,跳下地窖。

地窖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油灯放在一张矮桌上,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一个很瘦的老人,穿一身灰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没有几两肉,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陆小凤。老人说,你终于下来了。

魏忠贤。陆小凤说。

魏忠贤说,我等你三个月,就为了跟你说几句话。你坐,咱们聊聊。

陆小凤没有坐。他站在地窖里,看着魏忠贤,看着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

你藏在这儿三个月,陆小凤说,就为了等信?

就为了等信。魏忠贤说,信到了,我就能动手了。信没到,我动手,就是打草惊蛇。

现在信到了。

现在信到了。魏忠贤说,你送来的信,是抄本——我知道。真信,在你手里。但你手里那封真信,现在不管用了。

为什么?

因为明天早上,魏忠贤说,全北京都会知道——太子谋反。你手里的信,说的是福王谋反;满城的人,说的是太子谋反。你说,信和满城的人,谁信谁?

陆小凤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魏忠贤,你躲在下面三个月,想出的就是这招?

这招怎么了?

这招,太老。陆小凤说,你烧东宫,嫁祸太子,再改信——这套路,一百年前,宫里的太监就用过。你用一套一百年前的招数,对付我?

魏忠贤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你说,他说,我该怎么对付你?

你对付不了我。陆小凤说,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我手里有什么牌。你以为你烧了东宫,嫁祸太子,就赢了——你错了。

我错了?

你错了。陆小凤说,太子,我今晚就接出来了。他不在东宫。你烧的,是一座空宫。

魏忠贤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慢慢站起来,灰布衣裳的衣摆,拖在地上,像一条蛇的尾巴。

你把太子接走了?

接走了。陆小凤说,我把他,送到了你头顶上——慈宁宫。你现在,就坐在太子头顶上。你做梦也想不到吧?

魏忠贤看着他,嘴角的肉,抽动了两下。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尖,像指甲刮过铁皮:

好!好一个陆小凤!我算了一辈子人,头一次,被人算了。

他笑着笑着,笑声忽然停了。他退后两步,手摸向墙角——墙角堆着几口木箱,箱盖半开,露出一截黑黝黝的东西。

陆小凤,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敢一个人待在这地窖里吗?

为什么?

因为这口窖里,魏忠贤说,埋着五百斤火药。引线,就在我手边。

他抬手,把引线捻在指间:你抓我,我就点。咱俩,一起上天。你别想跑——我活着,你没证据;我死了,你更没证据。你下这个地窖,等于白下一趟。

地窖里,安静下来。

陆小凤看着他,忽然开口:你点不着。

我点不着?

你点不着。陆小凤说,你的手在抖。你抖,不是怕——是你在下面藏了三个月,点引线的手,不像当年了。

魏忠贤的手,果然在抖。

还有,陆小凤说,你点的不是引线,是你的命。你死了,那个人就彻底安全了——你甘心?

魏忠贤没有说话。他捻着引线,指尖发白。

魏忠贤,陆小凤说,你信命吗?

我这一辈子,魏忠贤说,只信我自己。

那你信你奶妈吗?

魏忠贤的手,顿住了。

地窖口,传来老宫女的声音。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站在梯子边,没有走近:忠贤。

魏忠贤的身体,僵了一下。二十年了,没有人再叫过他这个名字。

他低声说。

你还记得娘。老宫女说,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怕打雷。一打雷,你就往娘怀里钻。

那是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的事,也是事。老宫女说,娘看着你长大的。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你做的那些事,娘拦不住你。娘就问你一句——你这一辈子,睡过一个安稳觉吗?

魏忠贤沉默了很久:没有。

那你就该知道,老宫女说,你手里那根引线,点下去,你就能睡个安稳觉了。你睡了,那个人,可就醒了。

魏忠贤的手,慢慢地,从引线上,松开了。

陆小凤看着他:魏忠贤,我不抓你。我今晚下来,不跟你动手。你指证福王——你当着太后的面,指证福王谋反。指证完,我给你一匹马,你出城。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你放我走?

放你走。陆小凤说,你欠的命太多,杀你,脏了我的手。你活着,把该说的说了,比死了有用。

魏忠贤看着他,看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他眼里跳了跳。

他忽然说,我信你一回。

他转身,走到墙角,把引线一圈一圈地收起来,收进木箱,盖好箱盖。

你算的人太多了。陆小凤说,你算福王,算太子,算白茅,算狂客,算杜杀——你算的每一个人,都是替身。你算来算去,算出了一堆替身,你自己呢?

我自己?

你自己,陆小凤说,也是替身吧?

魏忠贤的笑容,僵住了。他站在油灯后面,看着陆小凤,很久没有动。

你……你说什么?

我说,陆小凤说,你也不是头一个魏忠贤。你前面,还有一个人。你替他活着,替他掌权,替他——当这个魏忠贤

地窖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一下。

魏忠贤忽然笑了。他笑得很响,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陆小凤啊陆小凤,他说,你猜对了。我是替身。我不是魏忠贤的影——我是替一个人,背魏忠贤的骂名。他死了,我活着;我活着,替他掌权,替他报仇,替他——跑腿。

替他跑腿?

替他跑腿。魏忠贤说,你以为我是最大的?我只是给那个人跑腿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棋手——我,白茅,狂客,杜杀,都是他的棋。

那个人是谁?

魏忠贤看着陆小凤,眼睛亮得吓人。他慢慢开口,一字一顿:

那个人——姓朱。三个月前,他本该被砍头。但他没死。死的那一个,是他的管家。

陆小凤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想起真杜杀在吊桥上说的话:福王三个月前就跑了,死的那个是管家。

福王。他说。

福王。魏忠贤说,你手里的信,是我写的——我写的时候,以为我是棋手,福王是我的棋。后来我才知道,福王早就看穿了我。他让我写那些信,让我批那些字——他让我自己,把自己写成。

他把你写成主谋?

他把我写成主谋。魏忠贤说,信在我手里,是魏忠贤教福王谋反;信在我手里变成福王谋反——所有人都会信,因为我是魏忠贤。我替他把罪,都扛了。

他跑了,陆小凤说,他让你留在这儿,替他当替死鬼。

他让我当替死鬼。魏忠贤说,他说过,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就该明白——他不是在说他自己,他是在说我。

他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他看着陆小凤,一字一顿:

福王,没跑远。他说过,他这辈子,最喜欢洛阳。他说,洛阳的炊饼,比北京的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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