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自杀,没那么容易。”
即将咽气时,寒光闪过,白喜的脑袋滚落于地上。
白家之恶仅次于信王之恶,酣畅淋漓的报复之后,本该从内到外的轻松,每个毛孔都舒畅愉悦,
但,
南云秋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接下来就是要对付信王,
对,
还有南云春。
信王无法轻易拿捏,不能通过行刺白世仁这样暗中下杀手,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确凿的证据。
当然,
更要取决于文帝的态度。
文帝如果要保他,谁也奈何不了信王,
除非文帝不再需要信王。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尽快找到流落民间的熊心。
还有个心事,就是身旁的尚德。
他有十成的把握,
尚德藏着天大的秘密,却不肯告诉他。
“三公子,天色将晚,不如在大营歇宿一晚,明日再走不迟。”
“不了,陛下催得急,不敢耽搁。”
“那好吧,不过赶夜路危险,前面有个白马驿,挺清静的,你们可以在那歇歇脚。”
“嗯,再说吧。”
南云秋目视他,淡淡道。
尚德不再挽留,默默送他一程。
其实,
他心里明白,大营是南云秋的伤心地,这辈子估计都不想再来。
走到洗马的那个河湾处,
南云秋想起了锅底黑,想起了少时在这里发生的点点滴滴。
“苏叔,我劈中了鲤鱼。”
“这孩子,将来定是一等一的骑兵。”
“苏叔,您胸口的刺青是什么呀,好吓人啊!”
“云秋,你记住,流浪在外谁都不能相信,命运只能掌握在自己手中,先别想着报仇,保住小命要紧。”
……
傍晚,
天放晴了,晚霞挂在遥远的天际,倒影映在滚滚黄河水上,像跳跃的金子。
南云秋信步朝东边的那排屋子走去。
几年无人来过,
这里的荒草枯了又绿,绿了又枯,一茬茬循环往复,四季轮回。
可是,
人死了,
就真的死了,没有往复,没有轮回!
残垣断壁上,蛛网到处都是,硕大的蜘蛛躲在角落里,耐心等待着猎物,院子里的秋草半人多高,还在疯狂的长着。
院子里,
曾留下他多少欢声笑语,苏叔讲过多少曲折离奇的故事。一幕幕,历历在目,宛如昨天!
“苏叔,徒儿回来看您了!”
朝向只剩下半截子的正屋,
他跪了下来,头磕在地上,轻声哽咽。
“苏叔,白世仁满门下了地狱,您可以瞑目了吗?
苏叔,徒儿曾答应您,等将来报了大仇,带您远离尘嚣,归隐山林,伺候您终老。
可是徒儿失信了,
您要是责怪我的话,就托梦给我吧。
苏叔,还要烦请您在天上保佑我,杀掉信王,杀掉所有的仇人!”
……
南云秋絮絮叨叨,把几年来的事重复了一遍。
天快要黑了,
他还有件事没说。
“苏叔,您不用为慕秦哥担心,他现在实现了梦想,成为大人物了。
可是,
他走的路并不是您想要的,徒儿又劝不了他。
不过您放心,
有机会我会好好再劝劝他,保证像您说的那样,让他不当兵,不当官,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呜呜……”
他心里委屈!
苏慕秦多次加害于他,无论他是南云秋,还是魏四才,慕秦哥都不会喜欢他了,
他想向苏叔诉苦,可是,
又担心,苏叔在天上也不得安生。
“苏叔,徒儿走了,今后怕是不会再来了,您多保重,呜……”
他嚎啕大哭,眼泪如泄了闸的洪水喷涌而下,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
他还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他和苏叔天人相隔,已经永别了。
“扑啦啦!”
嚎哭声惊动了屋子的新主人,雉鸡飞出了庭院,向西边仅存的那一抹晚霞飞去。
转瞬间,五彩斑斓,和余霞融为一体。
穿过那片郊野,
走到了南下的官道上,尚德挥手作别,却被南云秋单独叫到僻静之处。
“三公子还有什么要吩咐?”
尚德惶惶不安,似乎猜到了什么。
“此次白家屯之行,
我南家惨案的来龙去脉已基本查清,信王就是幕后元凶,我的复仇清单非常准确,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可是,
白世仁在临死前又交待了另一个凶手,你知道他是谁吗?”
尚德使劲摇了摇脑袋。
南云秋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南,云,春!”
“不,不会。”
尚德说得斩钉截铁,可是眼神游移不定。
“真的不会?
白世仁说南云春被信王收买,潜伏在大营里,经常和信王的人接头,我爹的死他也有责任,
这件事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也绝不可能,肯定是白世仁那疯狗乱咬。”
尚德连连否认,极力掩饰自己的不安,
其实,
他不仅知道,而且还报告了南万钧,却没想到白世仁也知情。
“我前几天还见过南云春,他就在烈山落脚,你相信吗?”
“我相信。”
尚德随口答应,话刚出口,就发现上当了。
果然,
南云秋抓捕把柄,追问道:
“这么说,你也知道他还活着,是吗?”
“不不不,嗯,我不知道,是你刚才说的,三公子向来不打诳语,值得信任。”
尚德急中生智,圆滑的遮掩过去。
可是,
他的表现,南云秋很失望,却毫无办法。
人家毕竟是副将军,看在南万钧过去的情分上,尊称他为三公子,那是心念旧情,
人家要是不搭理他,也很正常。
“我再次提醒你,
南云春虽然是我大哥,但是我不会有任何偏袒,他这个人心胸狭隘,刻薄自私,而且心狠手辣,你最好不要接近他。
否则,
他把你利用完之后,还会嚼碎你的骨头渣子。”
“多谢三公子提醒,我一定谨记。”
南云秋跃上马背,回头依依惜别,
意味深长道:
“河防大营两任大将军都死于非命,不出所料的话,你,就是第三任,希望你好运。”
“三公子多加小心,一路珍重!”
尚德挥手作别,手掌久久停留在半空,
这一别,
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也不知今后还能不能再相见?
南云秋的提醒一针见血,南云春就是那样的人。
刚才他还漏说了一点,
南云春还很愚蠢自负,还做着继承南万钧衣钵的美梦。
殊不知,
南万钧知道他暗通信王之后,早就下了兔死狗烹的决心。
反正南云春也不是他的儿子!
尚德久久无语,伫立原地。
跟随南家父子谋事,前途吉凶未卜,
他曾有过冲动,
不如跟随光明磊落义胆云天的南云秋,快意恩仇,行侠仗义,无论生死都会觉得痛快,都不会后悔。
但那只是冲动而已。
南万钧待他天高地厚之恩,绝不能背叛恩主,再者说,南万钧的本事通天地,盖日月,将来没准会干出天翻地覆的伟业。
那他也会有个光明的前途,
说不定还能……
眼里模模糊糊,南云秋消失在凄清的官道上。
“郑和,速去调集二十名上等弓箭手,五十名悍卒,半个时辰后在此集合,不许惊动任何人。”
“将军,发生什么事了?”
郑和就是刚刚荣升的郑偏将,是追随尚德多年的心腹部下。
“无需多问,快去。”
郑和不敢怠慢,估计有大事要发生,匆忙领命而去。
血痕未尽,
征尘再起,
乍黑的官道如同黑色的巨蟒,弯弯曲曲的向前延伸,不知尽头在何方。
五人五马在奔驰,两旁的郊野在沉睡,偶尔可见寥落的村庄,星星点点的灯火,
陪伴他们的唯有秋蛩在啼鸣,
秋鸦在鼓噪。
来时十八骑,归途只剩下三成还不到,未来的征途中,还不知又有多少人会死去?
欣慰的是,
白世仁的覆灭,挽救了河防大营,也挽救了数以万计的军卒,还有黎民百姓。
黎山提着白世仁的脑袋返回了兰陵,要过两天再回京城。
“朴兄,实在对不住,这两天跟着我尽吃苦头,不会怪我吧?”
“到现在才想起来赔罪,真够可以的。
不过既然跟你出来,我就知道没好日子过,
你就说怎么补偿吧?”
“好说好说,前面三十里有个白马驿站,咱们在那歇息一晚,我请你喝酒,管够如何?”
“哦,我小命差点都丢了,你就请喝顿酒,未免太小家子气了。”
郑侍卫也帮腔道:
“堂堂朝廷特使,弄得跟铁公鸡一样,今后谁还愿意跟你出门?”
“那好吧,大不了到京城再吃顿好的,总行了吧。”
“可以,不过要去的话,就去最贵的销金窝乐呵乐呵。”
几个侍卫哄堂大笑,
男人之间最多的话题永远是女人。
南云秋却黯然神伤!
阿忠的三部曲让他臭遍了满京城,颜如玉对他也爱理不理,即便是名誉恢复之后,他俩也再没见过面,
想起来,
心里就空落落的难受。
是情愫在作祟,爱意在折磨。
回京之后就要去找她,
灵犀三姐妹也不知回来了没有?
进入头更天,人困马乏的他们终于拐下官道,灯笼上写着三个字:
白马驿。
驿站是官府所建,专为办理公务之人提供食宿,迎来送往的也都是官差,
如有紧急军情,
还负责提供马匹,让驿卒马不停蹄将情报送至该去的地方。
白马驿并不大,占地仅有七八亩地,连驿丞带驿卒不过十来个人,是河防大营通往京城方向的第一个驿站,距离大营约有五十里地。
就是再小,
它也代表着官府,寻常百姓可没有资格进来。
驿站里很安静,
估计没什么人,负责接待的驿卒托起下巴,似乎在打盹。
闻听到有人进来,马上放出了异样的光芒。
“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