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婉清的办公室出来,林天沿着基地主路往西走了一段,经过几栋灰色的厂房和一座已经闲置的旧仓库,在路边一处半敞开的车间门口停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车间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但很开阔。
曾经的几十条生产线已经全部拆走了,地面上还留着固定设备时打下的螺栓孔,一排排地排列着,形成一种规则而寂静的几何图案。
天花板上的行车轨道还在,但行车的吊钩已经收起来了,静置在轨道的一端,像一架从未启动过的大型乐器。
车间深处还有人在工作。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技术人员正站在一张长桌旁边,俯身看着桌上摊开的图纸。
旁边还站着两个人,手里拿着卷尺和记录板,正在测量一块金属板件的尺寸,钢尺拉过桌角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林天走过去,在距离桌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出声。
那个看图纸的技术人员抬起头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铅笔,朝他敬了个礼。
“司令员好,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刚到。你这儿在忙什么呢?”
“正在做新一代航空发动机的部件适配试验。这批部件是目前我们在材料成型和精密加工领域的最新成果,刚刚完成加工和初步检测,各项参数初步达标,下一步要上台架跑数据。”
“如果数据通过,就能进入下一阶段的整机装配和后续的系统集成测试。”
林天走近桌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图纸。图纸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尺寸和公差,旁边还有一些手写的参数调整记录,笔迹干净利落,看得出是反复核对过很多次的结果。
“几台样品?目前是什么状态?”
“三台已经完成精密加工,正在做表面处理和涂层防护。一台已经开始台架试验,跑了大概十几个小时,转速和温度数据都在预期范围内。”
“另外两台还在等待进一步的加工和装配,预计下周可以进入测试状态。”
“材料方面有没有问题?”
“前期的材料难题已经解决了,主要卡在精密铸造环节的尺寸稳定性和内壁平整度上。”
“我们调整了温度和冷却工艺,成型率有所提升。现在几台样品的数据都很一致,批次间的波动已经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
“那就好。这批部件如果测试通过,后续的产能跟得上吗?”
“现有的工艺线完全能够满足批量生产需求。如果后续需要进行工艺优化或产能提升,也可以在现有基础上进一步调整。”
林天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追问具体的参数和指标,目光在图纸上某处标着“暂定方案b”的区域停了一拍,像是在脑海里对比着什么,又把目光收了回来,转向旁边的技术人员,换了一个方向问下去:
“那这几台新样机,你们觉得跟现有的比,差距在哪儿?”
“最主要的差距在于稳定性。发动机在极限工况下的持续运行时间如果能达到预期指标,后续的使用范围和作战效能都会明显提升。”
“另外,在部分部件材料刚度和疲劳寿命方面也有改进空间,下一步的计划是在现有材料基础上继续优化热处理工艺,进一步提升部件的耐用性和整体可靠性。”
“极限工况的数据,你们预期能达到多少?”
“根据目前的台架数据推算,达到初期目标的可能性很大。后续还有几项专项测试需要完成,包括在不同海拔和气候条件下的适应性验证。”
“如果一切顺利,应该能在预定时间节点前完成全部测试科目。”
“好。如果测试过程中遇到问题,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报上来。”
“明白。我们会严格按照流程进行。”
林天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从那张图纸上移开,往车间的另一个方向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侧过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现在这边还有多少人在做研发?”
“研发团队目前接近一百人,分成了几个不同的小组,分别负责不同方向的前沿探索和关键技术攻关。”
“有些小组负责新型材料的应用验证,有些小组专注于现有装备的升级改进。目前各小组之间分工明确,协作也比较顺畅,没有出现任务重叠或资源冲突的情况。”
“那之前的常规生产线搬走之后,腾出来的空间,有没有规划新的用途?”
“部分车间已经改成了试验场地和专用实验室,剩余的空间也在逐步规划中,后续会根据研发需求调整布局。”
“那就好。空间有了,下一步就是怎么把人用好。”
“我们正在扩充团队,特别是材料科学和系统集成方向,已经有几个新成员在培训了。等他们上手之后,整个研发体系会更加完善,覆盖的领域也会更宽。”
林天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上的图纸。
图纸上的线条和标注在他目光所及之处短暂停留,像某些已经成型但尚未命名的轮廓,那些轮廓在桌面上展开,被灯光均匀地照亮,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可辨。
他知道那些数据会被反复验证、修订、推翻,然后重新建立,直到它们变成某个可以被安装、测试、交付的实体。
“发动机的事,你自己盯紧就行。时间节点上不要为了赶进度而牺牲测试的完整性。”
“明白。我们会严格按照流程走,不会为了赶时间而省略测试环节。”
林天没有再问什么,转身走出了车间。外面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午后特有的干燥气息,在空旷的厂区道路上均匀地流动着。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那排灰砖厂房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侧过头朝敞开的一扇门里扫了一眼。
门内没有人,但地面的清洁程度和工具摆放的整齐度,跟他当年在这里时没什么两样。
那些旧的生产线虽然已经拆走了,但留下的空间里,正在长出一种新的节奏,比他预想的要更快一些。